小西川停下表演，壓低聲音湊近了說：“隊長，還真有個邪門的事兒。這幾天我摸進炮樓偷聽鬼子炮兵和守備隊的步話機聯絡，發現他們除了常規口令，最近頻繁提到一個代號。”
“什麼代號？”
“‘影’。鬼子話叫‘Kage’。”小西川皺著眉頭，“邪門就邪門在，這個‘影’每次出現，鬼子的巡邏班次就會變，而且口風極嚴。聽那意思，不像是具體的部隊番號，倒像是一個地位很高的人，或者……或者是一個什麼絕密行動。隊長，你說這會不會跟咱們要救的‘夜鶯’有關？”
“影……”高永強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字，心頭莫名地覆上一層陰霾。首長說軍區內部有內鬼，黑石鎮裡又冒出來個神秘的“影”，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牽連？
“管他是影是鬼，惹了咱們山鷹，就得讓他魂飛魄散！”趙鐵柱拍了拍懷裡的機槍，粗聲粗氣地罵咧了一句。
“行了，抓緊時間換皮！”高永強打斷了思緒，下達了最後指令。
溶洞裡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沒多會兒，原本的八路軍特戰隊變了樣。小西川換上了一身綢子面的長衫，頭上戴個瓜皮帽，活脫脫一個跑單幫的精明小商人；王秀才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手裡攥著塊看不出顏色的手絹，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趙鐵柱和石頭弄了兩身偽軍的黃狗皮套在身上，趙鐵柱嫌衣服太緊，一邊扣扣子一邊罵娘。高永強則換上了一身滿是補丁的粗布短打，頭上裹著條髒兮兮的白毛巾，臉上抹了兩把鍋底灰，瞬間成了一個飽經風霜的扛活苦力。
準備停當，洞外的天色己經開始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出發！”高永強將一把駁殼槍插進後腰，正要往外走。
“隊長，你等一下。”
一首沒怎麼說話的老班長突然從後面趕了上來，一把拽住了高永強的胳膊。
老班長今年快五十了，是隊伍裡年紀最大的，平時管著大家的吃喝拉撒，也是隊裡的半個軍醫。大夥兒都拿他當長輩敬著。
高永強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老班長。老班長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此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他顫巍巍地把手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件。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枚打造得很粗糙的銀鎖，邊區造的玩意兒，上面刻著“長命百歲”西個字，銀子己經發暗發黑了。
老班長看了看手裡的銀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水光。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銀鎖硬塞進高永強的手心裡，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指，緊緊包住了高永強的手。
“隊長，”老班長壓低了聲音，嗓音有些發顫，“這是俺那小閨女的長命鎖……當年鬼子掃蕩，俺沒護住她。這鎖，俺帶在身上三年了。”
高永強心裡猛地一酸，只覺得手心裡的那枚小銀鎖燙得灼人。
“老班長，你這是幹什麼？這次任務你又不用進城強攻。”高永強想把鎖推回去。
“拿著！”老班長執拗地按住他的手，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黑石鎮那地方，俺心裡不踏實。幹咱們這行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今天脫了鞋和襪，不知道明天穿不穿。要是……要是這次俺真回不來了，隊長，你替俺保管著。”
老班長死死盯著高永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低語：“逢年過節的，你要是路過俺老家那片山頭，替俺……替俺給她墳頭上添把新土，告訴她，爹盡力了，爹給她報仇了。”
山洞裡的風停了。
高永強定定地看著老班長那張寫滿滄桑的臉。他沒有說那些“一定會活著回來”的漂亮話，在殘酷的戰爭面前，任何保證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迎著老班長的目光，手腕用力翻轉，反握住老班長那隻粗糙的手，用力捏了捏。隨後，他珍而重之地將那枚小銀鎖放進了自己貼近胸口的口袋裡，還伸手用力拍了拍。
“放心。”高永強只說了兩個字，卻重逾千斤。
他轉過身，大步向洞口走去。
清晨的霧氣還在太行山的山林間繚繞，溼冷徹骨。
高永強打頭，王秀才、小西川、趙鐵柱、石頭、老班長緊隨其後。六道身影，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送別，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融進了灰白色的晨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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