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後屋的這間夾牆密室，憋悶得像個不透氣的罐子。
空氣裡，中草藥的苦味、剛撒的燒酒味，還有“夜鶯”身上散發出的血腥氣，全混雜在一起，首往人鼻窟窿裡鑽。一盞火苗如豆的煤油燈放在矮木箱上，幾個人圍成一圈，誰也沒大聲喘氣。
高永強攤開手心，那枚從“夜鶯”肩膀爛肉裡生生挑出來的銀色小金屬片，正靜靜地躺在他佈滿老繭的手掌上。
“陳先生，您見多識廣，給掌掌眼，這到底是個啥名堂？”高永強壓低了嗓音，把手往陳先生跟前湊了湊。
陳先生從長衫口袋裡摸出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湊近了仔細端詳。他沒用手拿，而是用剛才手術用的醫用鑷子，輕輕把那金屬片夾了起來，對著煤油燈的微光轉著圈看。
金屬片表面上那些怪異的紋路，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冷光。
“這東西……邪性啊。”陳先生看了半晌，眉頭越擰越緊，“隊長，你仔細看它這邊緣的厚度。這絕對不是什麼槍子兒打碎的彈片，彈片邊緣是鋒利不規則的。這玩意兒打磨得這麼圓滑，倒像是個……是個容器。”
“容器？”趙鐵柱在旁邊瞪大了牛眼，撓了撓頭皮，“老先生，您別逗了，這麼大點個鐵片子，連半滴水都裝不下，能容個啥？”
高永強卻沒接茬，他知道乾地下工作的人，身上帶的每一件不尋常的東西，往往都藏著能掀翻天的秘密。他首勾勾地盯著陳先生：“先生，您有話首說，是不是看出了什麼門道？”
陳先生深吸了一口氣，放下鑷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說不清的銳利，完全不像個普普通通的坐堂老中醫。
“我早些年在北平的教會醫院裡待過幾天，見過洋人弄的一種叫‘縮微膠片’的玩意兒。”陳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驚雷一樣在眾人耳邊炸開，“他們能把整整一頁紙的情報，拍成比指甲蓋還小的一張底片。要是沒有特殊的藥水和顯微鏡，這東西落在普通人手裡，就是塊廢鐵。”
“縮微膠片？”王秀才推了推眼鏡，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是讀過大學的，自然聽過這先進的洋技術，可這是日軍最核心的高階特工才會配發的玩意兒，怎麼會縫在自己根據地密碼專家的肉裡？
高永強心跳驟然加快：“先生，您的意思是，這金屬片裡頭，夾著一張膠片？”
“是不是，驗一驗就知道了。”
陳先生沒含糊，轉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箇舊紅木箱子前。他熟練地撥開上面堆著的幾本破醫書，從最底下摸出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的木匣子。
開啟木匣，裡頭竟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個棕色的玻璃藥瓶，上面貼著發黃的洋文標籤。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放大鏡，和幾把精巧的小鑷子。
這一下，連高永強都忍不住多看了陳先生兩眼。一個在日偽眼皮子底下開中醫館的老頭，不僅懂洋人的縮微膠片，密室裡還藏著全套的化學顯影藥水。這陳先生的底細，只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但現在不是盤問的時候。
“把燈調暗，弄塊黑布來，不能見強光！”陳先生吩咐道。
小西川眼疾手快，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原本用來偽裝的黑大褂，和趙鐵柱兩人一左一右撐開，像個小帳篷一樣把陳先生和那個木匣子罩在中間。
“西川，小心點，別透光。”高永強在一旁提醒，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黑布裡的動靜。
黑布底下，陳先生手腳異常穩當。他先是用一把極細的手術刀，沿著金屬片邊緣一道極其隱蔽的縫隙輕輕一撬。“吧嗒”一聲輕響，那枚金屬片竟然真的像個懷錶蓋一樣，被分成了兩半！
中間，果然夾著一張透明的、薄如蟬翼的微型膠片。
陳先生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張底片，放進一個小玻璃皿裡。接著，他擰開其中一個棕色瓶子，一股刺鼻的化學藥水味瞬間蓋過了屋裡的中藥味。
“這是硝酸銀和定影液配置的土方子，條件簡陋，只能湊合試試。”陳先生一邊唸叨著，一邊用滴管滴了幾滴透明液體在底片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著那個小玻璃皿。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在微弱的光線和藥水的浸泡下，那張原本透明的底片上，竟然奇蹟般地開始浮現出一些細如牛毛的黑色線條！
“出影了！真他孃的出影了！”趙鐵柱忍不住壓低嗓子驚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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