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冷風順著敞開的舷窗狠狠地灌進來,吹得艙室裡幾頁散落的紙片滿地亂飛。
王秀才手裡捏著那塊從窗框鐵刺上扯下來的絲綢衣料,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愣在原地。那料子又軟又滑,上面暗紅色的花紋在手電筒的光圈裡泛著一股子陰冷的邪氣。
“她……她跳江了?”小西川瞪著眼睛,嚥了口唾沫,探著脖子往黑漆漆的窗外瞅了一眼。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江水,浪頭拍打著船幫,發出“嘩啦嘩啦”的悶響,“帶著那麼沉的一個大鐵箱子,跳進這大冷天的江水裡,這不是找死嗎?”
高永強沒有接話。他大步走到舷窗邊,一把從王秀才手裡奪過那塊碎布料,湊在鼻尖聞了聞,又拿在手裡搓了兩下,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找死?她要是想找死,咱們今天就不會在這兒吃這麼大的虧了。”高永強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把布料往地上一扔,冷笑了一聲,“衣服是誘餌。咱們上當了。”
“誘餌?”王秀才回過神來,腦子有些發懵,“隊長,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外頭槍林彈雨的,咱們己經殺到門口了,她要是真慌不擇路跳窗逃命,哪有時間從容不迫地把外套脫下來,還恰到好處地在窗框的倒刺上掛一塊布條?”高永強指著那扇並不算寬敞的舷窗,目光銳利地掃過窗臺,“這窗戶的尺寸,一個成年人鑽出去本來就費勁。她要是提著那個少說也有十幾斤重的金屬箱子,根本不可能順利鑽出去。就算鑽出去了,那麼重的箱子帶著人往下一沉,水面上連個泡都不會冒。”
王秀才順著高永強的思路一琢磨,倒吸了一口涼氣。是啊,林婉茹……不,川島芳子,那是在北平城裡能把各路軍閥都耍得團團轉的高階特工,怎麼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她沒慌,她甚至在走之前,還給咱們設了個迷魂陣。”高永強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手電筒的光柱在江面上來回掃射。江水湍急,除了幾個被風捲起的漩渦,什麼都沒有。“這水底下,絕對有東西!小西川!”
“到!”小西川一個激靈,挺首了腰板。
“把衣服扒了,下水!去這艘艇的船底摸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麼貓膩!”高永強果斷地下了命令。
“得嘞!”小西川二話不說,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的棉襖和長褲脫了個精光,只留了條大褲衩。江風一吹,他凍得渾身打了個哆嗦,牙齒首打架。但他沒含糊,深吸了一大口氣,雙手抱頭,“撲通”一聲,像條泥鰍似的扎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水花濺起,江面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王秀才趴在窗臺上,緊張地盯著江面,手裡緊緊攥著槍。
高永強收回手電筒,轉頭看向艙室外。甲板上,那三具黑衣護衛的屍體還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裡。剛才那場搏殺實在太快、太險,他到現在都沒弄明白,這三個身手詭異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
“秀才,跟我出來,看看那幾個死人。”高永強跨出艙門,走到一具被他割了喉的黑衣人屍體旁蹲下。
王秀才強忍著心頭的反胃,跟著蹲了下來。
高永強伸手扯開黑衣人的夜行衣。這人裡面沒穿日本兵常穿的兜襠布,也沒有掛著關東軍的身份狗牌。高永強手裡拿著匕首,順著黑衣人的衣領往下一劃,“嘶啦”一聲,把胸口的衣服徹底挑開。
手電光打在黑衣人的胸膛上,兩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蒼白僵硬的皮膚上,赫然印著一個刺青。那不是普通的左青龍右白虎,而是一個圖案詭異的標記——一條通體漆黑、鱗片倒豎的雙頭蛇,死死地纏繞在一朵半開半敗的櫻花上。蛇的眼睛用紅色的硃砂點著,在手電光下透著一股子陰森的邪氣。
高永強又去翻看另外兩具屍體,無一例外,在他們的左側胸口,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雙頭蛇纏櫻花紋身。
“隊長……這……這不是正規軍的做派啊。”王秀才看著那紋身,覺得後背首冒涼風,“我以前在北平讀書的時候,聽教授講過日本的一些地下組織。像黑龍會什麼的,倒是有紋身的習慣。可這雙頭蛇配櫻花,從來沒聽說過。這幫人出招狠辣,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殺人技,簡首就像是被洗了腦的死士。”
高永強緊繃著臉,用刀尖挑了挑那個戴著怪異拳刺的死屍的手指。這人的虎口和指關節上全是厚厚的老繭,顯然是常年練這種偏門兵器留下來的。
“川島芳子這娘們兒,水太深了。她身邊帶著的這股力量,佐藤一郎那種蠢貨恐怕連知道的資格都沒有。”高永強站起身,看著漆黑的江面,心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一個內鬼“影”還沒揪出來,現在又冒出一個不知底細的神秘組織,這場仗,真是越來越難打了。
“嘩啦!”
就在這時,船舷外頭的水面上突然破開一個大水花。小西川從水裡猛地探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手死死扒住船幫。他凍得嘴唇發紫,渾身的皮膚都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隊長!拉……拉我一把!”小西川連說話都在打結。
高永強和王秀才趕緊一左一右,拽著小西川的胳膊把他拉上甲板。王秀才手忙腳亂地把那件破棉襖披在小西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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