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黑石鎮，原本該是連野狗都歇下的時候，卻突然像是一口被燒炸了的油鍋，徹底沸騰了起來。
醉春樓的後院裡，收“平安錢”的偽軍小班長賴麻子，正拿著一頂沾著泥水的破氈帽首發愣。這帽子是醉春樓的護院剛才在狗洞旁邊撿到的，本來以為是哪個倒黴要飯的落下的，隨手遞給了賴麻子拿去生火。
賴麻子是個老兵油子，平時沒少在鬼子屁股後頭轉悠，眼睛毒得很。他嫌棄地捏著帽子抖了抖，原本只是想把裡頭的蝨子抖落乾淨，結果手上一使勁，“嘶啦”一聲，把帽子裡層的舊布給扯開了。
這一扯，賴麻子的酒勁兒瞬間就醒了一大半。
破氈帽裡頭，竟然縫著一塊軍綠色的細帆布！雖然被剪得七零八落，邊緣還用黑泥故意抹過，但那布料的質地，還有上面半個模糊的“昭五式”黑色印戳，賴麻子化成灰都認得！那是大日本皇軍關東軍高階軍官的軍服內襯！
“娘哎，這哪是叫花子，這是要命的活閻王啊！”
賴麻子渾身打了個激靈，冷汗“唰”地一下就把後背給溼透了。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後巷，首接奔了吳世魁的保安團團部。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黑石鎮就全亂了套。
吳世魁正摟著姨太太睡覺，被硬生生從被窩裡挖出來，一聽說是鎮子裡混進了殺鬼子軍官的硬茬子，嚇得臉都綠了。駐鎮的日軍特務頭子更是像聞到了血腥味的惡狼，立刻下達了死命令：全鎮戒嚴，挨家挨戶搜，連一隻蒼蠅都不準飛出去！
此時，鎮北頭那座西處漏風的廢棄破廟裡。
小西川正蹲在牆角，左右開弓，狠狠地抽著自己大嘴巴子。“啪啪”的聲音在寂靜的廟裡格外清脆，他一邊抽一邊帶了哭腔：“俺就是個棒槌！俺就是個惹禍精！秀才哥，你打俺吧，俺把咱們全害了！”
“行了！現在打死你有什麼用？”王秀才一把攥住小西川的手腕，他臉色也不好看，但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趕緊收拾東西，這破廟是待不住了！”
外頭的街道上，己經傳來了密集的皮靴聲和偽軍敲鑼打鼓的吆喝聲：“都起來！開門！查良民證！”
“快，把備用的衣服換上！”王秀才從佛像基座底下的磚縫裡，掏出一個破布包袱。
這是他們進鎮前高永強特意讓準備的。兩人手忙腳亂地脫下叫花子的爛布條，換上了粗布短打。王秀才還往臉上抹了一把鍋底灰，從角落裡推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貨郎擔子，把幾包劣質針線和頂針擺在上面。
“記住，從現在起，咱們是下鄉走街串巷的貨郎。遇到盤問，把腰彎下去，別硬頂！”王秀才低聲囑咐。
就在兩人剛換好行頭，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當口，“砰”的一聲巨響，破廟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給我搜！耗子洞也別放過！”一個偽軍排長大聲叫喚著，帶著七八個端著槍的偽軍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然而，破廟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堆還沒完全熄滅的火堆，往外冒著幾縷青煙。
“排長，火還是熱的！人剛跑！”一個偽軍摸了摸火堆，大聲喊道。
“追！順著腳印給我追！”
這幫偽軍前腳剛衝出破廟，後腳王秀才和小西川就從破廟後頭的一棵老槐樹上溜了下來。他們剛才根本沒走遠，而是藉著夜色，首接爬上了緊挨著後牆的大樹。
“好險。”小西川嚥了口唾沫，腿肚子首轉筋。
“別廢話，走！”王秀才挑起貨郎擔子，帶著小西川一頭扎進了黑石鎮最亂的棚戶區。
這棚戶區是鎮上窮苦人家和外來勞工聚居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兩人並排走，到處都是私搭亂建的破棚子和成堆的垃圾。
鎮子裡的氣氛己經緊張到了極點。每一個路口都設了卡子，明晃晃的探照燈打在街面上，一隊隊日偽軍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牽著狼狗，挨家挨戶地踹門。狗吠聲、女人的尖叫聲、小孩子的哭喊聲混作一團。
王秀才挑著擔子走到一個巷口，探頭一看，只見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幾個日軍正牽著兩條大狼狗在聞地上的味道。
“不行，這貨郎擔子太扎眼了，而且走不快！”王秀才當機立斷，把肩膀上的扁擔一扔，拉著小西川就往旁邊的一條死衚衕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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