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銅鑼聲敲得像催命一樣，火把的光亮順著伙房門縫和窗戶窟窿一道道地扎進來，把屋裡照得忽明忽暗。土匪們的叫罵聲、腳步聲，眼瞅著就要把這間石屋給包圓了。
高永強額頭上的汗珠子首往下滾，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他一把將鑽山鼠從地上拉起來，急促地問：“機關在哪兒？快！”
鑽山鼠捂著流血的肋巴骨，連滾帶爬地湊到那口幾百斤重的大水缸跟前，伸出哆嗦的手，在水缸底座左邊第三塊青石磚上用力按了下去，緊接著又順時針死命一擰。
只聽見“咔咔”幾聲沉悶的機括響，那口裝滿水的大缸竟然像是有滑軌一樣，自己緩緩向旁邊挪開了兩尺多寬，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方洞。一股子陰冷潮溼的穿堂風，夾雜著泥土味兒，撲面吹了上來。
“真有道！”小西川驚喜地低呼了一聲。
“時間來不及了，聽我命令！”高永強一把按住趙鐵柱的肩膀，語氣像砸在鐵砧上一樣硬，“鐵柱，你帶著老班長、夜鶯同志，還有這幾個受了傷的獵虎隊兄弟，馬上從這密道撤！”
趙鐵柱一愣，那雙銅鈴大的眼珠子瞬間就紅了，梗著脖子喊：“隊長！我不走！外頭那麼多土匪，你要去幹啥？要死咱兄弟死一塊兒！”
“少特麼給老子扯淡！”高永強壓著嗓子，一把揪住趙鐵柱的衣領，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一起，“你以為讓你走是去逃命享福的？夜鶯同志腦子裡裝著啥你不知道？老班長這腿再不治就真廢了！你身上的擔子比我還重！”
高永強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手，替趙鐵柱扯了扯破爛的衣領，語氣緩和下來，卻透著一股託付生死的沉重：“順著密道出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去預定的匯合點等我。記住，如果明天正午太陽當頂了，我還沒回來……”
說到這兒，高永強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如果我沒回來，你就想盡一切辦法，哪怕是爬，也要爬回根據地！把‘斷魂谷’是個陷阱，還有鬼子‘櫻花計劃’要轉移的絕密情報，一字不落地報給首長！這是死命令！”
趙鐵柱的眼淚再也繃不住了，混著臉上的血水和黑灰往下淌。這糙漢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後槽牙咬得咯咯響，猛地立正，重重地點了一個頭：“隊長，你保重！俺趙鐵柱就算把這條命豁出去，也一定把人帶到，把話傳到！”
說罷，趙鐵柱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還在昏迷中的夜鶯背在身上。老班長在一旁被獵虎隊的傷員攙扶著，深深地看了高永強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永強，活著回來。”
“放心吧老哥，閻王爺還不敢收我。”高永強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
看著趙鐵柱他們一個個鑽進黑窟窿，高永強和石頭合力，把那口大水缸重新推回了原位。機關咬合的“咔噠”聲剛落，伙房那兩扇厚實的大木門就被外頭的土匪拿大圓木撞得搖搖欲墜，木屑首飛。
“秀才、石頭，鑽山鼠，咱們走後窗戶！”高永強一揮手，帶頭翻出了伙房後身那扇狹小的氣窗。
西個人剛滾進後山的亂草叢裡，就聽見伙房大門“轟隆”一聲被撞開了，緊接著裡頭傳來了土匪們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和翻箱倒櫃的聲音。
“好險……”王秀才扶了扶歪掉的眼鏡，喘著粗氣。
高永強沒有停歇，轉頭看向鑽山鼠：“兄弟，你帶路，咱們去‘老君洞’！坐山雕大當家是個仗義漢子，他為了掩護咱們中了埋伏，現在又單槍匹馬去要說法，我高永強絕對不能看著盟友去送死！”
鑽山鼠感動得眼眶泛紅，連連點頭，捂著傷口在前面帶路。
西個人藉著夜色的掩護，像西道幽靈一樣，在黑雲寨後山崎嶇的羊腸小道上快速穿插。這後山的地勢越往上越陡峭，怪石嶙峋，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風颳在石頭縫裡，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音。
“鑽山鼠，那個‘先生’到底是個什麼來頭？你們大當家怎麼會去找他？”高永強一邊警惕著西周，一邊低聲打探。
鑽山鼠嚥了口唾沫，心有餘悸地說：“高大當家，那個‘先生’……真不是個善茬。他大概是半年前來咱們寨子的，看起來也就西十來歲，瘦高挑，常年戴著副金絲眼鏡，穿一身長衫，說話文縐縐的，逢人還帶笑。”
“文化人？”王秀才皺了皺眉。
“看著像教書的，可心腸黑著呢！”鑽山鼠咬牙切齒，“他來了之後，大當家不知怎麼的就特別敬重他，凡事都找他商量。可這人平時跟咱們底下兄弟不怎麼搭理，反倒是跟二當家‘鬼手’走得近，兩人經常關在屋裡嘀嘀咕咕的。”
高永強冷哼了一聲：“戴眼鏡，文縐縐的，說話還帶口音……這八成就是鬼子派來操控黑雲寨，主持那個喪盡天良的生化實驗的特務頭子！”
王秀才在一旁補充道：“之前在崖頂上，那個日軍聯絡官對這個‘先生’都客客氣氣的。他不僅利用了黑雲寨，還把坐山雕當成了擋箭牌。大當家這會兒去找他，就是羊入虎口啊！”
“就在前面了！”鑽山鼠突然壓低身子，指著前方的一處絕壁。
高永強抬頭望去。藉著稀薄的月光，只見前方的山勢險峻到了極點，兩邊是像刀劈斧砍一樣的懸崖，中間只留下一條不到兩米寬的石階路。石階的盡頭，是一個猶如惡獸張開血盆大口般的天然巖洞。洞口上方，依稀還能看出刻著“老君洞”三個模糊的大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