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巷的風跟刀子似的，順著破爛的衣領往脖子裡鑽。高永強貓著腰，腳底下踩著溼滑的青苔，整個人像道影子，在黑石鎮錯綜複雜的巷弄裡左突右閃。
背後那個被偽軍外套裹著的鐵盒子，這會兒重得像塊鉛，墜得他肩膀那道子彈擦傷火辣辣地疼。每跑一步，傷口都像是在被人拿著鋼鋸來回地拉，疼得他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和剛才落水的江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
“他孃的，這黑石鎮到底還有多少鬼子？”高永強在心裡暗罵一聲。
遠處的哨音此起彼伏，偶爾還能聽見摩托車的轟鳴聲。佐藤一郎這回是真被戳了肺管子，看樣子是把壓箱底的憲兵隊全撒出來了。
高永強沒敢往大路上撞，他憑著記憶裡的地圖，繞到了鎮子東頭一個半塌不陷的廢棄磚窯跟前。
這地方是他前兩天偵察時留的後手，地勢偏，周圍全是半人高的野草，窯口被一堆爛磚頭堵了大半。這種地方，鬼子搜山搜水也不一定能搜到這兒來。
高永強一個矮身，鑽進了黑黢黢的窯洞裡。
窯洞裡一股子陳年黴味，還有股子說不上來的土腥氣。高永強沒敢往深處走，就在窯口不遠的一塊乾地上蹲了下來。他先沒管那個鐵盒子，而是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除了偶爾傳來的野狗叫和遠處隱約的喊殺聲，這左近暫時還算清靜。
“呼——”
高永強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軟塌塌地靠在了冰涼的窯壁上。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那根早就溼透了的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子苦澀的草藥味。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給塞了回去。
這會兒，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了那個銀灰色的金屬箱上。
這就是一切的源頭。為了這玩意兒，夜鶯丟了半條命，老班長廢了腿，獵虎隊的兄弟們死傷過半，連他自己都差點兒在水裡餵了王八。
“咔——噠。”
又是那聲響。在這死寂的窯洞裡，這聲音清脆得讓人心裡發毛。
高永強咬了咬牙，把包裹箱子的偽軍外套扯開。月光透過窯口的縫隙照進來，落在箱子上，泛著一股子幽幽的冷光。側面那個紅點，正隨著微弱的齒輪轉動聲，一點點地往中間挪。
“老子就不信了，你還能真是個炸彈？”
高永強嘴上說得硬，心裡其實也在打鼓。他從皮靴裡抽出那把陪伴多年的匕首，刀尖在掌心裡掂了掂。
要是川島芳子沒撒謊，這玩意兒只要撬歪了一丁點，這間廢磚窯立馬就能變成他的墳墓。可要是現在不開啟，等那旋鈕轉到底，說不定裡頭的東西就全毀了。
這種兩難的抉擇，比在戰場上跟鬼子拼刺刀還要磨人。
高永強盯著那個紅點看了足足有半分鐘。他在想，如果王秀才在，那小子肯定能推斷出這到底是個什麼機關；如果趙鐵柱在，那憨貨肯定會說：“隊長，管它呢，一刀下去見分曉！”
想到那幫生死未卜的弟兄，高永強的眼神漸漸變得狠厲起來。
他把箱子放平，左手死死按住箱蓋，右手握緊匕首，刀尖順著箱子蓋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往裡探。
他的手很穩，穩得像一截枯木。每一寸挪動，他都能感覺到金屬之間那種細微的摩擦力。
“嘎吱——”
一聲牙酸的響動。高永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肌肉在那一刻全崩緊了，做好了隨時往後翻滾的準備。
沒炸。
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像是什麼草藥混著酒精的味道鑽進了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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