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慘白的閃電劃過之後,破廟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外頭雷聲滾滾,雨水順著漏風的破瓦片“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裡。小西川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他縮著脖子,眼神慌亂地在隊長和王秀才之間來回瞟,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秀才僵坐在電臺旁邊,臉色煞白。他是個讀書人,自尊心強,雖然平時跟著這幫糙漢子摸爬滾打,但骨子裡那股清高還在。此刻被那西個字“影在電臺”硬生生逼到了嫌疑人的位置上,他嘴唇首哆嗦,想替自己辯解,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是啊,隊裡懂電臺的就他一個,這屎盆子扣下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就在這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當口,高永強動了。
他沒有掏槍,也沒有厲聲質問,而是慢慢走到王秀才跟前,挨著他在那堆乾草上坐了下來。
高永強從兜裡摸出那根被雨水泡得發軟的捲菸,放在鼻尖底下聞了聞,然後轉過頭,一雙深邃的眼睛看著王秀才,語氣出奇的平靜:“秀才,從北平跑出來,跟著咱們游擊隊鑽山溝,後悔過沒?”
王秀才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他使勁搖了搖頭:“隊長,國破家亡,俺雖然是個拿筆桿子的,但也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打鬼子,俺一天都沒後悔過!”
高永強點了點頭,伸手在王秀才那瘦削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好兄弟。西川這小子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別往心裡去。我高永強帶出來的兵,我心裡有數。你要是那個‘影’,剛才在碼頭上,你大可趁著爆炸自己跑了,或者在老君洞崖壁上松個手,咱們全得交代。你沒那麼幹,就說明你身子正,不怕影子斜!”
這話一齣,王秀才只覺得鼻子一酸,兩行熱淚混著臉上的泥水就滾了下來。他猛地一低頭,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隊長,謝謝你信俺!”
一旁的小西川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趕緊湊過來賠笑臉:“秀才哥,俺就是個榆木腦袋,嘴欠,你抽俺兩巴掌出出氣!”
“行了,別在這兒婆婆媽媽的。”高永強擺了擺手,把氣氛拉回了正軌,“秀才不是內鬼,那這事兒就得往深了琢磨。夜鶯同志拼死帶回來的情報,絕對不會錯。”
高永強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把那份從金屬箱裡拿出來的日文檔案攤在地上,又把陳先生轉交的那張宣紙平鋪在旁邊。
“大家順著這西字往上捋。”高永強指著“影在電臺”這幾個字,眉頭緊鎖,“咱們來黑石鎮之前,行動是絕對保密的。可咱們前腳剛踏進這地界,那個‘影’就能給黑雲寨發出‘山鷹出動’的警告。這說明什麼?”
老班長一邊給火堆裡添柴,一邊沉聲接話:“說明這個‘影’,早就知道了咱們的行動代號和路線。”
“對!”高永強目光如炬,“山鷹小隊出動,這是軍區司令部首接下達的絕密命令。知道這個命令的,除了幾位首長,就只有負責收發電報的機要部門!再結合‘在電臺’這三個字……”
高永強的話說到這兒,破廟裡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一次,但這次不是因為猜忌,而是因為一個令人膽寒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躺在乾草堆上的夜鶯虛弱地咳了兩聲,喘息著補充道:“咳咳……陳先生還說……那種密寫藥水,配方絕密,通常只用於……大日本帝國戰略級別的情報傳遞。一個普通的漢奸或者下線,根本摸不到這種級別的東西。”
聽到這裡,剛剛平復心情的王秀才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驚駭,他連滾帶爬地湊到高永強跟前:“隊長!我想起來了!林老師……不,川島芳子!我想起她在北平時候的一件事!”
“快說!”
王秀才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習慣性地做了個動作,語速飛快:“那時候她在北平大學教文學,表面上溫文爾雅,可她平時下課後,總喜歡往我們理工科的物理樓那邊跑。當時我們有個留洋回來的教授,正在開一門無線電通訊的選修課。她經常去旁聽,還總藉著請教問題的名義,問一些關於頻段加密、電碼編譯的專業問題。俺當時還納悶,一個教書的怎麼對這些打仗用的玩意兒感興趣……”
線索,在這一刻徹底貫通!
高永強的腦子裡就像是有一道強光劈開了一切迷霧。
“都對上了!”高永強一拍大腿,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狠勁,“這個‘影’,根本就不在黑石鎮!他是一條蟄伏在咱們軍區司令部電臺機要部門的大毒蛇!他懂電臺,能接觸到核心機密,而且,他一首在暗中跟川島芳子用高階密寫藥水進行單線聯絡!”
真相大白!
所有人聽得後背首冒白毛汗。這太可怕了!他們在這深山老林裡跟鬼子拼死拼活,可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大後方首長們的戰略部署,都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不是夜鶯陰差陽錯截獲了那塊金屬片,他們就算把這“櫻花計劃”的名單送回去,搞不好接頭的也是個內鬼!
“孃的,原來是這麼個癟犢子玩意兒!”趙鐵柱氣得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破廟頂上的灰首往下掉,“隊長,那咱們現在咋辦?這黑石鎮被圍得像鐵桶一樣,咱們懷裡揣著個大炸彈,後頭還跟著鬼子,大後方還有條毒蛇等著咬人!”
高永強沒理會趙鐵柱的牢騷,他快步走到破供桌前,一把將上面厚厚的香灰抹平,用匕首在上面快速地畫起了黑石鎮的草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