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高永強趴在冰涼的瓦片上，眼瞅著天邊那層灰濛濛的亮光正一點點撕開夜幕。
留給他的時間，快連一袋煙的功夫都不到了。剛才那個被他弄死的狙擊手，不管是換崗的還是查哨的，只要一發現聯絡不上，這吳家祠堂立馬就得炸鍋。
高永強從兜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佈防圖，藉著微弱的天光又死死盯了兩眼。圖上畫得很明白，主殿正門那幾個穿便衣的“家丁”巡邏得跟走馬燈似的，幾乎沒有死角。但百密一疏，主殿側後方有一扇氣窗，那地方是個拐角，外頭的視線被一棵大樟樹擋著，巡邏隊兩波交替的空當，大概有半分鐘的盲區。
“就從這兒進！”
高永強把心一橫，將圖紙貼身收好。他把手攏在嘴邊，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了兩聲短促的夜鳥叫。
這是給等在外圍的小西川發訊號：動手，扯呼！
巷子另一頭，趴在牆頭上的小西川正凍得首吸溜鼻涕，一聽見這熟悉的鳥叫，眼睛頓時亮得像兩隻小燈泡。
“好戲開場嘍。”
小西川清了清嗓子，揉了揉被凍僵的臉頰，從牆頭上一溜煙溜了下去。他順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祠堂前院的側牆外頭。
深吸了一口氣，小西川猛地把嗓子眼一卡，扯開喉嚨，發出一連串字正腔圓、暴怒到了頂點的日語叫罵：
“八嘎呀路！你們這群沒用的蠢豬！眼睛都長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這聲音不僅學得像模像樣，而且透著一股子日本軍官那股囂張跋扈的狂勁兒。緊接著，小西川自己掄起巴掌，照著自己的大腿就是結結實實的“啪啪”兩下，聽起來活脫脫就是長官在狠扇大耳刮子。
“嗨伊！嗨伊！”小西川又趕緊掐著嗓子，換了個唯唯諾諾的動靜，裝作捱打計程車兵在拼命求饒。
這深更半夜的，前院突然鬧出這麼一齣“軍官發飆教訓下屬”的戲碼，動靜在空曠的院子裡傳得老遠。
主殿門口那幾個正端著衝鋒手槍來回溜達的便衣特務，本來就熬了一宿，這會兒神經都繃得緊緊的。聽見前院有軍官發這麼大火，幾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怕是哪裡出了大簍子，下意識地就端著槍朝前院的方向靠了過去。
“快去看看怎麼回事，別是抓著什麼人了！”領頭的便衣壓低聲音吆喝了一句，帶頭拐過了遊廊。
主殿側面的死角，終於空了出來！
高永強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夜貓子，順著屋簷的排水溝，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大樟樹的樹杈上。他雙腿猛地一蹬樹幹，身子在半空中輕巧地一折，穩穩地扒住了主殿側後方的那扇氣窗。
氣窗是從裡頭用木插銷別住的。高永強拔出靴筒裡的匕首，順著窗戶縫一點點探進去，刀刃抵住木銷子，手腕慢慢發力往上一挑。
“吧嗒”一聲輕響，插銷落了地。
高永強單手一撐窗臺，像條泥鰍一樣，哧溜一下翻進了主殿。
腳一落地，一股子陰冷潮溼、混著陳年老香灰味道的空氣，就首往鼻孔裡鑽。
主殿裡頭大得空曠，沒點大燈，只有透過正門底下門縫漏進來的一線手電光，勉強能讓人看清這屋裡的輪廓。十幾根兩人合抱粗的大紅柱子立在兩旁，正中央，是一座高得快要頂到房梁的巨大神龕。
神龕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擺滿了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這些黑底金字的木頭牌子，在幽暗的光線下，像是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這個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這種莊嚴肅穆又透著幾分邪氣的地方，換個膽子小的，估計當場就能嚇得腿肚子轉筋。
高永強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自然不怕這些木頭疙瘩。但他心裡清楚，佐藤一郎這老狐狸把秘密藏在別人家的祖宗牌位後頭，這就說明這地方絕對暗藏殺機。
他壓著腳步，像貓一樣連一點聲響都沒出，快速摸到了神龕跟前。
根據那張佈防圖上的標記，向下的箭頭，就畫在神龕的中心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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