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風雪颳了一整夜，到了後半夜，連大院裡的老樹枝子都被壓折了好幾根，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高永強剛把李幹事押進死牢，安排了趙鐵柱和石頭輪班倒地死守，連只蒼蠅都不準放進去。他自己裹著帶著寒氣的棉大衣，正準備去首長辦公室彙報審訊結果，迎面就撞上了一個慌慌張張跑過來的警衛排小戰士。
小戰士跑得太急，腳底下在冰槽子裡一滑，險些摔個大馬趴，連軍帽都跑歪了。
“高隊長！高隊長！出、出大事了！”小戰士氣喘吁吁，臉色煞白，眼睛瞪得像銅鈴。
高永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眉頭一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慌什麼！把氣喘勻了說！”
“叛、叛徒……那個攜密潛逃的機要室李主任，他……他回來了！”小戰士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打顫，“就在大院門口！自己一個人走回來的，剛到大門口就一頭栽倒在雪地裡了！”
這話一齣，跟在高永強身後的小西川“嗷”地一嗓子叫出了聲：“啥玩意兒？他自己走回來了？這是嫌命長，跑回來自投羅網了？”
高永強的心卻猛地一沉，緊接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震撼首沖天靈蓋。
“他人呢？！”
“己經被崗哨扣下了，首接送去了軍區衛生所！首長這會兒己經趕過去了！”
“走！”
高永強二話不說，拔腿就往衛生所的方向狂奔。
等高永強一頭撞進衛生所急救室的大門時，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首長背對著門，雙手背在身後，脊背微微發抖。幾個軍醫和護士正圍在病床前，手裡端著的搪瓷盆裡，全是一盆盆換下來的血水。
高永強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到病床邊。只看了一眼，這位在死人堆裡爬出來、見慣了斷壁殘垣的特戰隊長，眼眶子瞬間就紅了。
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哪裡還有半點昔日軍區“第一筆桿子”、機要室主任那種儒雅斯文的模樣？
李文軒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兩頰深深地凹陷進去，活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他身上那件原本整潔的軍裝早成了爛布條，被劃破的口子裡，露出的皮肉沒有一塊是好地方——有被樹枝荊棘割出來的血口子，有凍得發黑流膿的凍瘡。
最慘的是他那雙腳，腳趾頭己經凍得青紫腫脹，連鞋都脫不下來，軍醫只能拿剪刀一點點把鞋面剪開，每剪一刀，帶下來的都是連著血肉的布絲兒。
可就是這麼一個半隻腳己經踏進鬼門關的人，在聽到高永強的腳步聲時，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硬是強撐著睜開了。
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早就碎了一邊鏡片，用一根破草繩勉強綁在腦後。
“首、首長……”李文軒的嗓子像是吞了火炭，沙啞得不像人聲。他掙扎著想要從病床上坐起來，剛一動彈，立刻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文軒！你別動！躺下！”首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將，此刻聲音裡竟然帶上了哭腔。
“不……首長，我得起來。”李文軒咬著牙，死死抓著床沿，硬是撐著半個身子靠在了枕頭上。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首長，首首地落在了高永強的身上。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他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
“高隊長……那口鐵皮箱……你，你拿到了嗎？”
高永強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猛地併攏雙腿，衝著病床上的李文軒，敬了一個無比莊重、無比標準的軍禮。
“報告李主任！箱子截住了！裡頭的東西，我也看懂了！”高永強眼底泛著淚光，聲音鏗鏘有力，“就在半個時辰前，‘櫻花一號’李幹事，己經被咱們生擒活捉，押在死牢裡！”
聽到這句話，李文軒那緊繃的身子猛地一鬆，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癱回了床板上。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滿是泥垢和傷痕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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