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南的迎春樓，前頭是個熱鬧的戲園子帶酒樓，後頭卻連著一座僻靜幽深的跨院。
高永強從黃包車上下來，緊了緊身上的水獺皮大氅。天上又飄起了細碎的清雪，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一片冰冷的水漬。
他抬頭掃了一眼這處院子。表面上看，門口連個站崗的都沒有，可憑著老偵察兵的首覺，高永強能清楚地感覺到，對面的茶樓二層、巷子口的拐角、甚至腳下踩著的這片陰影裡，起碼藏著七八條黑洞洞的槍管。
這哪是請客吃飯的酒樓，這分明是個紮好了口子的鐵口袋。
“高老闆，裡邊請，我家先生等候多時了。”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推開虛掩的朱漆黑門，衝著高永強客客氣氣地彎了彎腰。
高永強哈哈一笑，搓了搓手，大模大樣地邁過高高的門檻：“得嘞，這大冷天的，勞煩您帶路，回頭少不了您的賞錢！”
跟著管家七拐八繞，穿過兩條抄手遊廊，停在了一間亮著暖黃燈光的正房門前。屋裡頭沒生火爐，而是燒著考究的地龍，門簾一掀，一股帶著淡淡沉香的暖氣撲面而來。
正中央擺著一張紅木圓桌，桌上滿當當地布著幾道精緻的保定名菜，熱氣騰騰。
桌旁站著一個人。
高永強進屋的瞬間，目光就鎖死了他。
這人約莫西十來歲，沒有穿日軍那身扎眼的黃皮軍裝，而是穿著一套剪裁十分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生著一張白淨的麵皮，眼角帶著幾條細密的笑紋，看著不僅不凶神惡煞，反而像個在大學裡教書的儒雅先生。
可高永強卻覺得，後背的汗毛不自覺地立了起來。
在這個人身上，他聞不到硝煙味，卻能聞到一股比硝煙更可怕的、那種常年把人命當成數字算計的陰冷血腥味。
特高課課長，黑木！
“高老闆，久仰大名，快請入座。”黑木見高永強進來，竟然主動迎了兩步，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伸出了右手。他的中國話甚至帶點地道的京腔，連個磕巴都不打。
高永強趕緊換上那副受寵若驚的市儈嘴臉，把帽子往旁邊一摘，兩隻手緊緊握住黑木的手，用力晃了晃。
“哎喲喂！黑木先生，您這可折煞小人了！我高金貴就是個天津衛跑單幫的粗人，哪能當得起您老這麼大的面子？這頓酒，該我請您才對啊！”
兩人分賓主落座。旁邊伺候的下人斟滿了兩杯溫熱的紹興黃酒，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就剩下這兩隻盤旋己久的猛禽，隔著一張飯桌，正式拉開了架勢。
“高老闆客氣了。現如今這世道，能在外面跑動把生意做大的，都不是尋常人。”黑木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高永強的杯沿，“來，先乾一杯，驅驅寒氣。”
高永強二話不說，一仰脖子把酒灌進肚裡，還砸吧砸吧嘴，豎起大拇指：“好酒！先生這酒，暖胃！”
黑木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給高永強夾了一筷子菜，看似閒聊般地打開了話匣子：“高老闆從天津大老遠跑來保定收藥材，一路上風餐露宿，聽說……前陣子還在西山那邊，遇到了一點麻煩？”
來了！
高永強心裡冷笑一聲。這老狗，開場連三句話都沒過，首奔西山的主題！
“哎喲，您快別提了！”高永強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心有餘悸的誇張表情，“西山那破地方，差點要了我高某人的老命啊！我們在山道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聽見裡頭林子裡打得跟放爆竹似的。嚇得我們那幾個腳伕連貨都不要了，抱著腦袋就往雪窩子裡鑽！”
高永強端起酒杯又給自己灌了一口，像是在壓驚：“我當時心想，這肯定是遇上打家劫舍的土匪了。後來聽城門口的軍爺說，是八路軍在那兒搗亂。這幫窮當兵的，真他孃的不讓人活了！”
黑木眯著眼睛，就像一臺精密的測謊儀，死死盯著高永強臉上的每一絲肌肉牽扯、每一個微表情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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