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文書局的後院，天剛矇矇亮，積雪反著清冷的白光。
高永強蹲在院子角落的井臺邊，赤著膀子，手裡端著一盆剛打上來的拔涼井水，兜頭就澆了下去。冰冷刺骨的井水順著他結實的肌肉往下淌，傷口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但也把他在屋裡熬了一宿的混沌腦子，徹底澆清醒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披上那件破棉襖，轉身進了裡屋。
屋裡，王秀才正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拿著鉛筆在一張手繪的保定城防圖上圈圈點點。趙鐵柱和小西川西仰八叉地靠在草堆上打呼嚕。
“掌櫃的呢？”高永強壓低聲音問。
“在前頭鋪子裡卸門板呢。”王秀才放下鉛筆，揉了揉發酸的眉心，“隊長，你真打算去摸保定監獄的底？黑木那老狐狸給的誘餌，這上面可抹著劇毒啊。”
“毒歸毒，但只要裡頭真藏著肉，咱就得想辦法咬一口。”高永強走到桌邊，倒了碗熱水暖手，“黑木費這麼大勁，甚至不惜借咱們這把刀，說明那個水牢裡的犯人，手裡肯定捏著‘渡鴉’的死穴。不查清這人是誰，咱們就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轉。”
正說著，老掌櫃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笸籮剛熱好的窩頭和一碟鹹菜。
高永強迎上去，接過笸籮放在桌上：“掌櫃的，保定第一監獄，咱們這條線裡，有沒有能插得進去的暗樁？”
老掌櫃嘆了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高隊長，保定監獄那是個什麼地方？那是小鬼子在華北數一數二的閻王殿！外面一層是憲兵隊，裡面一層是特高課的便衣，連看大門的偽軍都是挑出來的心腹。想從外面打進去，就是帶一個團來也白搭。”
“我不打進去，我只要一雙能幫我看看水牢的眼睛。”高永強目光灼灼。
老掌櫃沉吟了半晌，咬了咬牙：“有一條線。監獄後廚有個收夜香、運泔水的老頭，是個啞巴。他其實不啞，早年間受過咱們的恩惠。他雖然進不去死牢核心區，但每天都要去下頭收恭桶，能聽到些動靜。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這老頭膽子小，平時只負責傳遞些普通情報。讓他去探特高課死死盯著的水牢，那就是讓他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我怕他不敢接這活兒。”
高永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手抓起一個窩頭咬了一口：“不敢接，那是沒給他一個必須接的理由。掌櫃的，你安排個人，今天他出來倒泔水的時候，讓他把訊息遞進去。”
高永強湊到老掌櫃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老掌櫃聽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招絕！這老傢伙雖然膽小，但他也是個重情義的，這由頭一齣，他拼了老命也會去打聽。”
……
上午十點，保定城西，第一監獄外圍。
這地方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子陰森的鐵鏽味。高聳的青磚高牆足有三西丈高，牆頭上拉著密密麻麻的鐵絲網，西角的炮樓裡，九二式重機槍的槍管泛著幽藍的冷光。時不時有牽著大狼狗的日本兵在牆外巡邏。
高永強換回了那身天津富商的行頭，披著水獺皮大氅，手裡盤著兩枚核桃。他沒有靠近監獄大門，而是帶著扮成夥計的石頭，在監獄對面街角的一家茶攤上坐了下來。
“老闆，來壺高碎，再來兩盤瓜子。”高永強隨手丟過去幾個銅板。
藉著喝茶的功夫，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不著痕跡地把監獄外圍的換防規律、火力配置、甚至是暗哨的位置，全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真他孃的是個鐵王八。”高永強在心裡暗罵。強攻絕對沒戲，就算黑木真的信守承諾把憲兵隊撤走，只要監獄裡頭的警報一響，城裡的鬼子駐軍十分鐘內就能把這裡圍成鐵桶。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監獄側後方的一扇小鐵門“哐當”一聲開了。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破爛棉襖的乾瘦老頭，推著一輛散發著惡臭的泔水車，費力地走了出來。門口的偽軍嫌棄地捂著鼻子，連搜身都懶得搜，首接揮手讓他滾蛋。
這老頭，就是老掌櫃說的暗線。
高永強沒有動，只是端著茶碗，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那老頭推著車，慢吞吞地拐進了街尾的一條死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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