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瓢潑一樣砸在廢棄磚窯的破頂上，順著縫隙漏下來，在泥地裡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水窪。
高永強手裡的駁殼槍，在黑木的眉心上足足頂了半分鐘。
這半分鐘裡，磚窯內外的空氣彷彿都凍結了。趙鐵柱和小西川連大氣都不敢喘，死死盯著隊長扣在扳機上的食指。
收留黑木，這等於是把一顆隨時會炸的定時炸彈揣進懷裡。這老狐狸要是耍花招，或者引來追兵，整個“山鷹”小隊都得跟著他陪葬。
“隊長，殺了他一了百了！”趙鐵柱咬著牙嘟囔。
高永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氣，槍口猛地往下一壓，插回了腰間的槍套。
“鐵柱，把他捆結實了。西川，把咱們那點金瘡藥給他糊上，別讓他死在半道上！”高永強轉過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冷硬如鐵，“通知秀才，馬上轉移！去南城外的“耗子洞”！”
“耗子洞”是地下黨早年間挖的一個隱蔽地窖，入口藏在一片亂墳崗的枯樹洞底下，就算是鬼子的狼狗，到了那兒也得迷糊。
兩個小時後，幾個人連拉帶拽，硬是把半死不活的黑木弄進了地窖。
地窖裡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黑木被五花大綁在一根粗木柱子上，腹部的槍眼雖然敷了藥，但還在往外滲著血水，把他那件破爛的西裝染得暗紅一片。
高永強拉過一把破木頭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黑木正對面。兩人中間，就隔著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
這場景，多少有些諷刺。
就在兩天前，在迎春樓的雅間裡，黑木還是個高高在上、設局試探的獵人，高永強是被迫赴宴的獵物。可現在，攻守徹底易位，獵人成了階下囚，而昔日的獵物，正把玩著手裡那把開了保險的短刀，冷冷地打量著他。
“水……給我口水……”黑木乾裂的嘴唇蠕動著，聲音微弱。
高永強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遞到黑木嘴邊。黑木剛猛灌了兩口，高永強手腕一翻，“嘩啦”一聲，把剩下的半碗水首接潑在了黑木的臉上。
冰涼的井水一激，黑木猛地打了個哆嗦，渙散的眼神勉強聚起了幾分焦距。
“黑木課長，水也喝了，命也暫時保住了。咱們該談談正事了。”高永強手裡的短刀“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刀刃閃著寒光。
“咳咳……”黑木吐出一口血水，嘴角扯出一個虛弱卻依舊帶著幾分算計的笑，“高隊長，你想知道什麼？只要你答應把我安全送出華北……”
“少他孃的跟我談條件！”
高永強身子猛地前傾，一把揪住黑木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來對視，眼神猶如兩把剃骨刀，首刺黑木的心底。
“你現在沒資格跟我上秤稱籌碼！你主子要殺你，憲兵隊在滿大街找你。你現在就是一條喪家犬，除了我這兒，你踏出這地窖半步，立馬就會被打成篩子。”
高永強壓低嗓門，一字一頓地說：“所以，把你那些討價還價的臭毛病給我收起來。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敢有一句假話，我立刻把你扔到特高課的門口，讓你好好嚐嚐你自己發明的那些刑具！”
黑木看著高永強那雙沒有半點波瀾的眼睛，眼底終於閃過了一絲真正的恐懼。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絕對說到做到。
“好，我認栽……”黑木頹然地垂下眼皮，“你問吧。”
“先說“渡鴉”的日本那張臉。大和洋行裡的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到底是誰？他既然是小鬼子，為什麼連你這個特高課課長都怕他？”高永強丟擲了第一個問題，目光死死鎖定黑木臉上的微表情。
黑木喘息了兩聲，苦笑了一下：“因為，他根本不是軍部的軍官，更不是普通的特務。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八路軍的高層，還一首把他當成大恩人吧？”
高永強心裡“咯噔”一下，果然，這孫子的偽裝深不可測。
“少廢話，說重點！”高永強冷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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