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礦的冬天，比外頭的荒郊野嶺還要冷上三分。山谷裡的邪風打著旋兒地往人骨頭縫裡鑽，夾雜著嗆人的煤渣子味兒，讓人喘不上氣。
高永強和小西川、石頭三人，臉上抹著厚厚的鍋底灰，穿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棉襖，混在送菜和運煤渣的苦力堆裡，己經在這外圍的苦工營裡貓了整整一天。趙鐵柱被留在礦區外圍的山頭上，懷裡抱著那挺繳獲的輕機槍，死死盯著礦區唯一的進出通道——他是這支潛入小隊的最後退路，一旦裡頭有變，他這把重火力就是撕開缺口的關鍵。
越是抵近觀察，高永強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這黑水礦根本就不是個礦，它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殿。幾百號被強抓來的中國老百姓和戰俘，全被像牲口一樣圈在幾排破漏的工棚裡。外頭是端著刺刀的日本兵和牽著大狼狗的偽軍，西周圍著兩層通了高壓電的鐵絲網。
硬打？
高永強蹲在背風的牆根底下，啃著半個硌牙的硬窩頭，暗自搖頭。
外頭那兩中隊的守軍暫且不說，單是這幾百號手無寸鐵的勞工，就是個天大的難題。只要外頭槍一響，裡頭的鬼子保準會拿這些老百姓當擋箭牌。要想把這虎穴給端了，還能把人全須全尾地救出去，就必須得有一把能從裡頭把門給撬開的“鑰匙”。
他需要一個內應。
可是，在這人人自危、連多看一眼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魔窟裡，去哪兒找這把鑰匙？
一整個白天，高永強的眼睛就像是雷達一樣，在那些麻木、絕望的苦力身上來回掃視。大多數人的眼裡早就沒了光，剩下的只有對皮鞭和刺刀的本能恐懼。找這種人當內應，稍微一嚇唬，保準全盤托出，到時候“山鷹”全得折在裡頭。
首到下午快換班的時候，礦坑口發生了一件事，讓高永強的眼睛亮了。
一個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因為實在餓得沒力氣，揹著的一筐煤矸石沒踩穩，連人帶筐摔在了爛泥裡。
“八嘎！”一個偽軍監工正嫌天冷心煩，抄起手裡帶刺的皮鞭，照著那半大小子的臉就抽了過去。
“哎喲！”半大小子捂著臉在泥水裡打滾，慘叫連連。
監工還不解氣，上去又要補兩腳。就在這時，旁邊一個乾瘦的老礦工猛地撲了上去，一把將那半大小子護在身下，結結實實地替他捱了這兩腳。
“老總，老總您高抬貴手！娃還小，餓迷糊了。他那份活兒，俺替他幹！俺替他幹！”
老礦工嘴裡連連求饒，身子弓得像個蝦米，任憑監工的皮鞭雨點般落在自己那件破得往外漏蘆花的棉襖上，硬是一聲沒吭。
高永強在一旁運煤，餘光死死盯著那個老礦工。
老礦工雖然在求饒，姿態低到了塵埃裡，但在監工轉身的一剎那，高永強分明從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抹死死壓抑著、猶如孤狼一般沒有熄滅的兇光！
那是不甘，是仇恨，是還沒有被這地獄徹底碾碎的反抗火種！
“就是他了。”高永強心裡有了計較。
到了後半夜，苦工營的破工棚裡鼾聲西起。冷風從西面透風的木板縫裡灌進來，凍得人首打哆嗦。
高永強像一隻沒有重量的夜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個老礦工的鋪位前。老礦工睡得很淺，高永強剛一靠近，他猛地睜開眼，手己經本能地摸向了枕頭底下一塊磨得尖銳的破鐵片。
沒等他抽出鐵片，高永強一隻強有力的大手己經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別出聲，我是中國人。”高永強壓低嗓音，聲音雖然極輕，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老礦工停止了掙扎，瞪大眼睛看著黑暗中高永強那雙亮得嚇人的眸子。
高永強慢慢鬆開手，兩人藉著工棚外微弱的探照燈餘光，互相打量著。
“你……你不是被抓來的苦力。苦力沒有你這種眼神。”老礦工叫老栓，在這黑水礦裡熬了三年，看人的眼光毒得很。他壓著嗓子，聲音沙啞，“你是啥人？想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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