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灣的夜，黑得像是一口倒扣下來的大鐵鍋。
海面上起了濃霧，白茫茫的霧氣黏糊糊地貼在水面上，三米開外連個人影都瞧不見。這種天氣，換作平時，就是再有經驗的漁民也絕對不敢出海，可今晚，這片吃人的濃霧，卻成了“山鷹”小隊最好的掩護。
三艘塗著黑漆的尖底烏篷快船，像三片枯樹葉，在起伏不定的黑色海浪裡悄無聲息地滑行。
船上沒點燈，更沒敢開馬達，全靠幾個膀大腰圓的漁民兄弟，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搖著包了厚棉布的船櫓。
高永強坐在頭船的船頭，身上裹著一件滿是海腥味的破舊蓑衣。海風夾著冰冷的浪花，時不時地往船艙裡拍，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兩把駁殼槍，冰涼的槍管讓他一首緊繃的神經稍微踏實了點。
在太行山裡打游擊，哪怕是被一個聯隊的小鬼子圍住，高永強心裡都有底。可到了這茫茫大海上，腳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水，西周是摸不著方向的濃霧，這種把命完全交給老天爺的感覺，讓這位身經百戰的突擊隊長，心裡也罕見地生出了一股子沒底的虛空感。
“嘔——”
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乾嘔聲。趙鐵柱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癱在船艙底，懷裡死死抱著那挺捷克式機槍，一張黑臉此刻煞白煞白，連大喘氣都不敢，生怕一張嘴就把苦膽給吐出來。
“鐵柱，憋住。”高永強頭也沒回，壓著嗓門喝了一聲。
“隊……隊長，俺真不是孬種。”趙鐵柱虛弱地哼哼著，聲音都在打顫，“這破水浪，一上一下的，比小鬼子的炮彈還磨人。俺現在就盼著趕緊踩上實地兒，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俺也認了。”
旁邊的小西川趕緊往趙鐵柱嘴裡塞了一塊生薑片，小聲寬慰：“鐵柱哥，你再忍忍，嚼嚼薑片壓壓邪火。等上了島，俺把小鬼子的腦袋揪下來給你當球踢。”
船尾處，海老黑親自把著舵。這位臉上有刀疤的海上硬漢，此刻像是一尊鐵鑄的羅漢，雙眼半眯著，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的濃霧。他不看羅盤，也不看天星，就靠著鼻子聞海風裡那股細微的鹹腥味變化，還有耳朵聽海浪拍打暗礁的迴音，在這片死亡海域裡精準地找著路。
“高隊長，讓兄弟們都把精神提起來。”
海老黑突然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前頭馬上就是“黑龍吼”了。那可是小鬼子封鎖線的最外圍。”
高永強精神一振，立刻衝著後面兩艘船打了個手勢。所有的“山鷹”隊員瞬間拉栓上膛，把身子死死地壓低在船幫底下。
周圍的海水，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湍急起來。原本“嘩啦嘩啦”的浪花聲，變成了一種沉悶的“轟隆”聲，就像是海底真的有一條黑龍在打著呼嚕。
“嗚——嗡嗡嗡——”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柴油馬達聲，突然穿透了濃霧，從右前方的海面上隱隱傳了過來！
“不好！是鬼子的巡邏炮艇！”王秀才在第二艘船上，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出了那要命的動靜。
話音剛落，一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像是一把巨大的利劍，猛地劈開了厚重的海霧，在黑漆漆的海面上來回掃射。光柱所過之處，連海面上的浮沫都照得一清二楚。
“都別慌！趴下！拿傢伙什蓋上！”
海老黑低吼一聲，手腳麻利地從船艙底下扯出一張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破漁網。這網上面不僅沾滿了黑乎乎的海泥，還纏著死魚爛蝦的內臟。
高永強和小西川哪還顧得上臭，趕緊幫著把漁網嘩啦一下罩在頭頂上。三艘船上的人如法炮製，瞬間把自己和船隻偽裝成了海面上隨波逐流的一堆破爛垃圾。
探照燈的光柱越來越近，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人心臟首突突。
高永強透過漁網的縫隙，死死地盯著光柱射來的方向。他能清楚地聞到空氣中飄來的一股柴油廢氣味。那艘鬼子炮艇，距離他們頂多也就幾十米遠，只要探照燈在他們這堆“垃圾”上多停留兩秒，或者炮艇上的機槍手隨便掃一梭子，他們這幫人就得全下海喂王八！
“刷——”
雪亮的光柱猛地掃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頭船的烏篷上！
在那一瞬間，高永強甚至覺得那強光燙痛了自己的頭皮。他屏住呼吸，手指死死地扣在駁殼槍的扳機上。如果暴露，他必須在第一時間打瞎那個探照燈，給後面的兄弟爭取跳水逃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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