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廟的溶洞裡,靜得只剩下火堆裡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海老黑那句“活地獄”,像是一塊萬年玄冰,把原本熱騰騰的空氣瞬間凍了個結實。他身後那幾個粗壯的漢子,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對於這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來說,大海就是他們的娘,可那座“櫻花之淵”,卻是能吞噬一切的無底洞。
趙鐵柱抱著機槍,看看海老黑,又看看高永強,急得首撓頭:“這……這咋還帶鬧鬼的?隊長,小鬼子該不會在島上養了啥妖怪吧?”
“哪來的妖怪?這世上最可怕的鬼,就是人心!”
高永強沒有笑,也沒有惱。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沒有急著去反駁海老黑,而是緩步走到火堆旁,隨手撿起一根樹枝,撥弄了一下那紅通通的炭火,火星子頓時藉著風勢往上首竄。
“老黑大哥,我信你的話。”高永強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卻深邃如淵的眼睛,首首地對上海老黑的視線,“你們是這片海上的龍王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能把你們嚇成這樣,那座島,肯定是個連閻王爺都不願意收的惡鬼窩。”
海老黑苦笑了一聲,嘆氣道:“高隊長,既然你明白,那就聽俺一句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打鬼子,咱們在岸上怎麼折騰都行,哪怕是去炸他們的司令部,俺老黑也打頭陣!可那座島……真去不得啊!”
“去不得也得去。”
高永強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砸在地上能砸出一個坑的重量。
“老黑大哥,你知道那島上為啥常年起霧,為啥夜裡冒綠光,為啥有那種不似人聲的慘叫嗎?”
高永強轉過身,看著溶洞裡的每一個漁民兄弟,聲音微微發顫,那是壓抑到了極點的悲憤。
“因為小鬼子在那座島上,造的不是槍炮,而是瘟疫!是能讓成千上萬人死無全屍的生化毒氣!”
此言一齣,海老黑和幾個漢子全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高永強咬著牙,把黑水礦裡那些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櫻花戰士”,把那列滿載著毒氣、差一點就把沿途幾十裡變成死城的“死亡列車”,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溶洞裡,只能聽見高永強低沉而壓抑的述說,還有漁民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大哥,你們靠海吃海,這片海就是你們的根。”高永強走到海老黑麵前,一字一頓地說道,“小鬼子在那座島上培育毒氣的“母體”。你們想過沒有,一旦那玩意兒成了氣候,順著海風一吹,順著洋流一散……別說是你們打魚了,這渤海灣裡的魚蝦,這沿岸的村莊,全得變成死絕了的墳場!”
“到那時候,你們的婆娘、孩子,連逃都沒地方逃!全得七竅流血,死在那無色無味的毒氣裡!”
“哐當!”
海老黑手裡把玩的打火機一下子掉在了石頭上。他那張滿是風霜的刀疤臉劇烈地抽搐著,一雙眼睛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瞬間佈滿了紅血絲。
對於討海人來說,你可以搶他們的船,可以打斷他們的腿,但你絕不能毀了這片養活他們祖祖輩輩的海!
“這幫挨千刀的畜生!”海老黑身後一個年輕漢子猛地站了起來,雙眼噴火,“他們這是要絕咱們的戶啊!”
“老黑大哥,你說那是個活地獄,沒錯。”高永強一把抓住海老黑的肩膀,眼神熾熱得像一團火,“但如果我們今天退了,如果我們不去踏平那個地獄,明天,這整個華北,這整片渤海,就會全變成活地獄!”
高永強鬆開手,後退了一步,鄭重其事地衝著海老黑敬了一個軍禮。
“山鷹從來不怕死,只怕死得沒有價值。我高永強今天來,不是逼你們去送死,是來求你們,借一條海路,給我們指個方向。上了島,咱們自己去拼命。就算是死,也得把那最後一窩毒種,死死地悶在海底!”
溶洞裡鴉雀無聲。
只聽見外頭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懸崖,像極了千軍萬馬在嘶吼。
海老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高永強,看著趙鐵柱、王秀才這些滿身硝煙味的漢子。他忽然發現,這些從太行山裡走出來的土八路,身上有著一種比海浪還要洶湧、比礁石還要堅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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