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龍溝的夜，連風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鹹腥味。
海浪拍打著黑漆漆的礁石，發出一陣接一陣“轟隆轟隆”的悶響，就像是有一頭被拴在水底下的巨獸，正在拿腦袋撞鐵籠子。
趙鐵柱抱著那挺捷克式輕機槍，靠在一塊背風的大石頭後面。這黑鐵塔似的漢子，這會兒臉色煞白，連那雙平時瞪得像銅鈴一樣的大牛眼，都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孃的……這海風咋跟咱們太行山裡的穿堂風不一樣？山裡的風颳在臉上是刀子，這海風吹在身上，又潮又粘，首往人骨頭縫裡鑽，渾身都不對勁。”趙鐵柱嘟囔著，從兜裡摸出一塊乾薑片塞進嘴裡，嚼得五官都皺到了一塊兒，企圖壓下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勁兒。
小西川湊過來，遞給他一個軍用水壺：“鐵柱哥，喝口熱水往下順順。你這旱鴨子，到了水邊算是徹底現了原形了。”
趙鐵柱沒好氣地推開水壺：“喝啥熱水，越喝越想吐。俺現在就盼著早點摸上那個什麼破島，腳踩在實地兒上，真刀真槍地跟小鬼子幹一場。這成天在岸邊晃盪，算個啥事兒！”
不遠處，高永強正和王秀才、陳先生一起，趴在崖頭的高處，藉著夜色的掩護，死死地盯著遠處墨汁一般的大海。
他們面前鋪著一張防水油布，上面壓著那張標註了“櫻花之淵”位置的海圖。
高永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裝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幾天，他們白天藏在漁村的暗道裡，夜裡就摸到懸崖邊上觀察敵情。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大夥兒的心都涼了半截。
“隊長，難辦啊。”王秀才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壓低了嗓門，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無力感，“咱們在陸地上打游擊，那是龍歸大海，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一條活路。可到了這水上，咱們就全成了泥菩薩了。”
他伸手指著海平面上那幾道來回掃射的雪亮光柱。
“你看，那是鬼子的巡邏炮艇。從天黑到天亮，三班倒，空檔少得可憐。咱們的船要是就這麼往外闖，怕是剛出灣子就被探照燈釘死了。這還不算，陳先生的情報說，小鬼子為了防範咱們的抗日武裝從海上襲擾，在近海布了水雷陣。哪片水域能走，哪片水域有雷，全憑鬼子的巡防圖。”
高永強盯著海面，半晌沒說話。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那雙歷經無數次生死搏殺的眼睛，此刻卻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在太行山，遇到鬼子掃蕩，他們可以鑽林子、鑽地道，藉著地形跟敵人周旋；就算被圍了，大不了拼著一身剮，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
可是這茫茫大海，一望無際，連個遮擋的樹棵子都沒有。要是他們就這麼划著幾條破木船出海，別說摸到幾十海里外的那座孤島，怕是剛一齣海灣，就會被鬼子的巡邏艇上的探照燈照得無處遁形，一頓重機槍掃射，全得餵了王八。
“老陳，咱們現在就是一幫被拔了牙的老虎，看著對岸的肥肉乾瞪眼。你在這邊經營多年，能不能弄到鬼子的巡防圖，或者搞到一艘帶馬達的快艇？”高永強轉過頭，把希望寄託在了這位足智多謀的地下黨老前輩身上。
陳先生手裡依舊習慣性地盤著那兩顆核桃，聞言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永強，你把這事兒想簡單了。”陳先生嘆了口氣，“鬼子的巡防圖，每天都在變，只有巡邏艇的艇長才知道。至於快艇，就算我能給你弄來，馬達聲一響，在這空曠的海面上，幾十裡外都能聽見，那等於是給鬼子敲鑼打鼓地報信啊。”
“那咋辦？難不成插上翅膀飛過去？”高永強一拳砸在石頭上，震得手背生疼。
“飛是飛不過去，但也不是絕對沒法子。”
陳先生停下手裡的核桃，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回憶著什麼，“水有水道，海有海路。鬼子的雷陣布得再密，巡邏艇盯得再死，那也是死規矩。在這片渤海灣裡，有一批人，他們不看圖紙，不聽馬達聲，閉著眼也能在暗礁和水雷裡穿針引線。”
高永強眼睛一亮：“什麼人？”
“海里的活閻王，岸上的抗日鬼。”陳先生壓低了聲音，“那是咱們當地自發組織的一支海上抗日武裝，帶頭的叫“海老黑”。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片海里討生活，水性好得出奇，水下的暗流、礁脈，都在他們腦子裡裝著。”
“這些年，他們可沒少讓小鬼子吃苦頭。趁著夜黑風高，鑿穿鬼子的汽艇，割斷水雷的引信，簡首是神出鬼沒。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地把你們送過這片封鎖區，那就只有他們了。”
高永強聽得精神大振，彷彿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老陳，既然是自家抗日的兄弟，那還等什麼？趕緊給咱們搭個橋引個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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