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瞪大眼。入目的是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銀白色長髮垂落在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豎瞳。那張臉很年輕，輪廓清雋，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幹淨利落，但因為過分的蒼白而顯得幾乎不像活人。他赤著身，銀白色長髮從肩頭垂落，遮住了部分軀體，露出瘦削而清晰的鎖骨線條，以及耳後那道淡銀色的舊疤。
我整個人愣住了，手裡的布條掉在了落葉堆上。
它——他——化形了。就在我低頭嚼清心草再抬頭的那個間隙裡，他從一條銀白色的巨蛇，變成了一個銀白色長髮的赤身男人。像月光凝成的實體，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密林的、過於乾淨的美感。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氣味，不是光線，是一層極其細微的、像冰面在深夜悄然蔓延的涼意。我低頭，看到自己腳邊的一片草葉尖上，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霜痕極淺，淺到幾乎像一場錯覺，但我低頭去看的同一瞬間，它己經迅速消融了，只剩下一點潮溼的印子。
我還來不及細想，就看到他那條銀白色的尾巴尖兒——化形後依然保留的、從脊椎末端延伸出的細長白尾——正小心翼翼地、幾乎是無聲地，從我手邊挪開了半寸。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吹過，但他做得極其認真，像在反覆確認那條尾巴沒有碰到我。每次挪開一點，又懸停一瞬，等確認安全了才繼續挪動。
他在怕。怕自己的“寒息”傷到我。
“你……”我腦子裡的語言系統當場宕機。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掃了一下又趕緊彈回來，死死釘在他的臉上。臉頰、耳朵、頸側，全都開始發燙。
“你……什麼時候……”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剛才。”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剛恢復發聲不久的生澀感，尾音微微上揚，“我感覺到你在包紮，就想……幫你，然後就……”
他下意識用雙手遮了一下身體，動作笨拙得不行，像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遮、該遮哪裡，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那一瞬間的他，不像一個在密林裡獨自求生多年的流浪者，更像一個從未被人注視過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被看見”這件事的幼崽。他縮著肩，目光垂下去，像是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會冒犯到對方。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強行壓下去。產品經理的應急機制啟動了——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傷口還在流血。
“你的傷口還裂著，先處理完再說。”我撿起布條，“你先把身體轉過去，我給你止血。”
我蹲下去繼續纏，手指因為剛才的緊張和錯愕而有些發僵。重新纏到第二圈時，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悶悶的：“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
“化形。”他說，聲音裡有一種極力壓著的顫，“我是不是不該在那個時候化形？讓你……看到我這樣。”
我抬起頭。他還背對著我，銀白色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後頸和背部大半皮膚，但我能看到他耳根那一整片泛紅的顏色——從耳尖一首蔓延到脖頸，燙得像是被火燎過。他攥著自己手臂的指尖微微泛白，像在等一個判決。
“你沒錯。”
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穩，“你化形得正好。你背上那道傷口，我手臂太短夠不到最上面那一截。”
“真的……？”
他偏了一下頭，從長髮的縫隙裡露出一隻眼睛，豎瞳裡有一點極微弱的、像是隨時會熄滅的光。
“真的。”
我繞到他身側，重新撕了一截布條，小心地繞過他的肩胛骨。
指尖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瞬，像被什麼涼的東西激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那層薄薄的冰霜感覺也跟著褪去了，像是他下意識收住了什麼。
“你叫什麼？”我開口，聲音乾澀，像是想問一個早就該問的問題。
“玄冽。”他說。聲音很輕，但尾音沒有上揚，是確定的，“我的名字，叫玄冽。”
“玄冽——”我重複了一遍，把布條在他肩側打了一個結，“我叫蘇錦年。”
“我知道。”他的聲音從肩頭傳來，帶著一絲極輕的、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托住的笑意，“你剛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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