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陣毛茸茸的觸感弄醒的。
意識回籠前三秒，腦子裡還殘留著改完第三版PRD的幻覺——甲方說“再最佳化一下”，運營說“資料不太對”，技術說“這個排期做不完”……
下一秒，臉頰上那種又涼又癢的觸感就把我拽回了現實。我猛地睜開眼，視線裡是一截粗得不像話的銀白色東西，正以一種極其笨拙的姿態，小心翼翼地蹭著我的臉。
是玄冽的尾巴尖？！
它看到我醒了，像觸電一樣彈了回去，“嗖”地縮排那團蜷縮在岩石上的龐大白色身軀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縮得太急，尾巴尖還差點把自己絆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笑完才覺得渾身哪兒都疼。後背硌在樹根上睡了一夜，感覺每根骨頭都錯了位；左小臂上那個牙印還在隱隱發脹；嘴裡殘留著彷彿被味蕾鞭打了一整夜的澀苦味，清心草的餘威絲毫不減。
密林的清晨比夜晚還吵，各種不知名的鳥叫蟲鳴交織在一起，頭頂樹冠縫隙裡漏下的光帶著一種嫩綠色的、充滿生命力的清新。我強撐著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條白蛇。
它還蜷在昨晚那塊岩石上，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不同——身上的傷口幾乎全部結痂了。那些翻卷的皮肉邊緣長出了新生的、微微泛粉的鱗片，比周圍的舊鱗顏色淺一些，像一塊被精心修補過的細瓷。昨日那種失血的、死氣沉沉的冰白色褪去了，此刻的銀白鱗片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彷彿月華流動的光澤。它的胸腹起伏平穩而有力，不再是那種苟延殘喘的微弱搏動。
是我那微弱的仙家靈氣起作用了？
但更讓我意外的是它身下的岩石——昨夜沾在上面的血跡和藥渣幾乎被清理乾淨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褐色痕跡。旁邊散落的清心草殘株被整齊碼放在一片乾淨樹葉上，連昨晚我隨手丟掉的石片都被洗過，擱在草株旁邊。
我盯著那片乾淨的岩石，愣了好一會兒。
一條重傷瀕死的蛇，拖著那麼重的傷勢，用尾巴和嘴，把我睡死過去後的一地狼藉收拾得乾乾淨淨？它是怎麼做到的？用嘴叼著一片一片碼好？用尾巴卷著石片去水邊涮過？
腦子裡閃過那條白蛇笨拙地用尾巴尖撥攏碎葉的畫面，覺得又好笑又心酸。
“喂，你醒了沒？”我輕聲開口，忽然意識到我該怎麼稱呼它。
它蠕動了一下，那顆三角形的頭顱從蜷曲的身體中心慢慢抬起來，銀白色的鱗片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那雙琥珀色的豎瞳睜開了——裡面的光不再是昨晚那種搖搖欲墜的燭火，而是清亮了許多，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琥珀珠。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它把頭低了下去——三角形的蛇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垂落到岩石表面，幾乎貼著自己的身體，像一個彎腰到極致的人在行禮。
它在謝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謝”，但喉嚨裡堵著的東西讓我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氣音。我走過去，蹲在它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覆上了它的頭頂。鱗片還是涼的，但那種失溫的冰冷褪去了，只剩下蛇類正常的微涼體溫。
“你好了就行。”我說。
它的頭在我掌心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蹭蹭我的手，又不敢。那姿態讓我想起前世在帝都餵過的那些流浪貓，有一隻大胖橘就是這樣，每次想蹭我的手都會在半路剎住，最後只是用鼻尖飛快地點一下我的手指就跑。最終，它只是用額心那一片最光滑的鱗片極輕地頂了一下我的掌心，然後迅速縮了回去。
頂完這一下它就低著頭不動了。豎瞳偷偷往上瞟了我一眼——我從來不知道蛇還能“瞟”，但它確實瞟了，像是在確認我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的表情，然後才慢慢把頭擱回岩石上。
就在這時，我的餘光看到了岩石角落裡一件東西。在一堆被小心歸攏的清心草殘株旁邊，有一小片格外潔白的東西。我伸手去拿，觸感冰涼，帶著某種礦石獨有的細膩質地。
拈起來對著晨光一看——竟然是一片鱗！但不是它身上那種細密的覆瓦狀鱗片。這片鱗是扁平的，邊緣光滑，呈一個近乎完美的六邊形，放在掌心裡大小剛好能蓋住拇指指甲。顏色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乳白色，微微透光，對著光能看到表面有一層極淡的虹彩光澤。這是……獸人化形時才會褪下的那種。
我舉著鱗片回頭看向它。它的身體僵住了，那顆剛剛還微微昂起的頭猛地埋得更低，幾乎要把整張臉都藏進自己蜷曲的身體裡，尾巴尖緊緊貼在岩石表面，用力到尖端的鱗片都微微翹了起來。整個蛇軀在輕微地顫抖——羞恥、恐懼、還有一絲極微弱的“怕被嫌棄”的不安。
我低頭重新審視那片鱗，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缺口邊緣己被磨得光滑，說明被人反覆摩挲過很多次。在最中央，有極淺極淺的刻痕。我用指尖輕輕描過那兩道痕跡，心臟猛地一突。那不是簡體漢字，不是繁體，但殘留的仙家靈氣幫我自動翻譯了——是“留念”兩個字。
我不自覺地念出了聲。
玄冽的身體猛地一震。它抬起一點頭，豎瞳裡寫滿了不可置信。它大概從沒想過有人能認出這兩個字。這片刻痕太淺了，淺到幾乎要被歲月磨平，而刻下它們的那個瞬間，大概己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個被驅逐的白蛇獸人，在生命中最絕望的時刻，把自己人類形態下唯一一片完整的鱗片雕成了護身符，刻的是“留念”——像一個沒有具體收件地址的遺物，假裝有人在等他回去。
“這個……很漂亮。”我把那片鱗片小心地放在掌心裡，託到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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