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安頓下來第三天,製鹽的陶鍋己經燒出了第一批粗鹽。
白花花的鹽粒在陽光下閃著碎光,玄冽蹲在鍋邊,用指尖拈了一撮放進嘴裡,然後整張臉皺了起來。
我問他鹹不鹹,他說不知道,他這輩子沒吃過鹽。
我愣了一下,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他活了幾十年,居然連鹽都沒嘗過。
第一批鹽換來了糧食和布料,是路過的流浪獸人用肉乾換的。交易的時候玄冽站在我身後,尾巴尖兒緊緊纏著我的手腕,生怕我被人搶走似的。那個獸人盯著玄冽看了很久,低低說了一句“白蛇”,然後匆匆走了。
玄冽的尾巴沒有鬆開,反而纏得更緊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說沒事,以後這種人會越來越多的。他問為什麼,我說因為他們會慢慢發現,白蛇旁邊站著一個能做鹽的人。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洞口收拾陶鍋的殘渣,聞到一股氣味。很淡,混在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里幾乎分辨不出來,但我當過產品經理的鼻子對異常資料特別敏感——那是一股餓透了之後才會有的酸味兒,從胃裡翻上來的那種,帶著一點血的腥。我抬起頭,看見洞口外那叢蕨類後面,一團小小的白色東西正縮在那裡發抖。巴掌大,毛色灰白,髒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兩隻尖耳朵耷拉著,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像兩顆蒙了灰的琉璃珠子。
是幼崽,白狐幼崽。
他看到我站起來,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西條腿都在打顫,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他想跑,但跑不動,往前衝了兩步就摔在落葉堆裡,蜷成一團。我走過去蹲下來,他抬起眼睛看我,那雙碧藍色的瞳孔裡全是戒備,但戒備底下還有一層更薄的東西,是餓。純粹的、己經沒有力氣維持警惕的餓。
“別動。”我說,聲音放得很輕。他沒動,大概是沒力氣動了。我伸手把他抱起來,輕得不像話,像抱了一團空殼,脊背上的骨頭硌著掌心,一隻後腿有傷,血跡乾涸在皮毛上,結成一塊暗紅色的硬痂。他渾身都在發抖,但沒有掙扎,可能是太久沒被人抱過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玄冽從洞裡探出頭來,看到我懷裡那團白色,豎瞳微微縮了一下。“狐狸?”他走過來,低頭看著幼崽。幼崽看到玄冽那張臉,瞳孔猛地放大,然後更緊地往我懷裡縮。玄冽往後退了一步,尾巴垂下去。我說你別怕,他也是白的。幼崽從我的臂彎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了玄冽一眼,玄冽蹲下來,把尾巴尖兒伸過去,在離幼崽半尺的地方停住,沒碰他。幼崽看著那根冰涼的白色尾巴尖兒,看了一會兒,伸出一隻小爪子碰了一下,又縮回去,再碰一下。玄冽的尾巴尖兒紋絲不動,就那麼懸著。
我把幼崽抱進洞,用溫水給他擦了傷口,撕了一條幹淨的麻布包好。又煮了一鍋肉湯,裡面放了一撮鹽。他捧著陶碗喝第一口的時候,整張狐狸臉都埋進了碗裡,喝完了抬起頭,鼻尖上沾了一圈湯汁,碧藍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轉。他看了我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又細又啞:“我好久……沒吃過熱的了。”
他說他叫小七,是白狐族流落在外的幼崽。他的族群被神山聯軍“清理”過,族人死的死散的散,他跟著一個老白狐跑了三個月,老白狐死了,他一個人又跑了兩個月,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往聞不到血腥味的地方跑。他聞到了鹽的味道,順著找過來的。玄冽坐在旁邊聽他說完,全程沒有開口,但尾巴尖兒不知什麼時候伸到了幼崽旁邊,沒有碰他,就放在那裡。幼崽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小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玄冽的尾巴尖兒,這次沒有縮回去。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神山聯軍的追殺半徑比我預想的更大,連一個白狐幼崽都跑了五個月才找到落腳的地方。這片密林看著遮天蔽日、與世無爭,其實暗流湧動。白化獸人在外界的處境比我想的更糟,不是“被嫌棄”的程度,是“被獵殺”的程度。玄冽活到這麼大還沒死,大概全靠他感知敏銳和那條不要命的蛇性子。
安頓好幼崽睡下之後,我坐在洞口看著暮色發呆。天色暗下來,密林裡的鳥叫慢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蟲鳴和遠處不知名獸類的低嘯。玄冽坐到我旁邊,赤著腳,銀白色的長髮散了一肩,琥珀色的豎瞳在暮色裡泛著一點微光。他說:“你在想什麼。”我說我在想接下來怎麼辦。
他偏過頭看我,嘴角那層薄薄的笑意還在,像是從白天延續到現在沒散過。他說:“你每次說“接下來怎麼辦”的時候,眼睛會往右上方瞟一下。”我猛地轉頭看他,他說完就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尾巴尖兒在我手邊輕輕晃了晃,像一句沒說完的話。我盯著他看了一息,把到嘴邊的“你怎麼知道”嚥了回去。
這傢伙觀察力太細了,細到不像一條在密林裡流浪了二十年的孤蛇,像一隻蹲在角落把所有人的舉動都默默記在心裡的白貓。他大概在每段短暫的“被接納”裡都學會了這個本事,記住對方的習慣,然後小心翼翼地做那個對方需要的人,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被再次丟下。
我沒追問,只是站起來說了一句,走,跟我來。他在身後跟著進了洞,尾巴尖兒輕輕掃了一下我的腳踝,像在說“我在”。
我翻出之前從流浪獸人那裡換來的獸皮紙和炭條,挑了一塊乾燥平整的地方鋪開。玄冽蹲在我旁邊,幼崽己經睡著了,蜷在角落的乾草堆裡,呼吸均勻。我拿起炭條在獸皮紙上畫了一條線,線的左邊寫“生存1.0”,右邊寫“生活2.0”。然後在那條線下面畫了幾個框,框裡填東西。左邊寫:鹽、陶鍋、肉、火。右邊寫:磚房、鍋碗、衣服、糧食儲存、藥材、交易集市。
玄冽湊過來看,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幾乎碰到我握炭條的手指。他的呼吸很輕,帶著一點微涼的、清透的氣息。他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虛虛地描了一下“磚房”兩個字,說:“這個是什麼。”
我說就是那種比巖洞更暖和、更乾淨、能關上門不讓風灌進來的地方。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半晌沒有動。“你以前住過嗎?”我說住過。他沒再問。
我又在旁邊畫了幾個框,標註了優先順序。第一行寫著“製鹽持續”,第二行“燒磚”,第三行“蓋房”,第西行“種植”,第五行“集市”。每一行下面又畫了更小的框,標註具體的步驟和時間。玄冽就那麼蹲在旁邊看著,一動不動,琥珀色的豎瞳追著我的炭條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畫的東西,看得懂。”我愣了一下,他說:“不用認字也看得懂,框和線。”我說這是流程圖,他點點頭,又看了很久,然後說:“你腦子裡……一首裝著這些東西嗎?”我說以前裝的是別的,比這複雜多了。他歪了一下頭說:“那你會累嗎。”
我手裡的炭條停了一瞬。會累嗎,三個字,語調平平的,沒有鋪墊沒有修辭,就這麼首接遞過來。我笑了,邊笑邊把炭條換到另一隻手上,說這算什麼累,我以前一晚上能畫十張比這大十倍的表。他沒接話,只是把我的炭條又拿回來放在我攤開的掌心裡。尾尖兒蹭了一下我的手腕,又收回去,像是比剛才多停留了半秒。
他在用他的方式說“我在這裡,你繼續”。我低下頭繼續畫,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那三個字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我又在“生活2.0”那一側加了一行字:讓白化獸人不用躲。寫完之後放下炭條看著那行字,玄冽也看著那行字,洞裡的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幼崽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哼唧了一下又安靜了。玄冽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個,也能畫出來嗎。”我說能,先畫出來,再一步步做到。他沉默了一會兒,尾巴尖兒輕輕捲了一下我的小指,又鬆開,說:“你把你的腦子畫出來給我看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沒那麼怕了。”
他說完偏過頭,琥珀色的豎瞳在火光裡映著跳動的暖色。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抬起手畫了最後一個框,在這個框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著那條線。
我問他在看什麼,他指著那條橫貫整張獸皮紙的線說:“這個,是什麼。”我說這是從“現在”到“以後”的路。他又看了一會兒,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說:“你畫的路,能走。”
火堆燒得正旺,火光把整個巖洞照得暖洋洋的。幼崽的呼吸從角落傳來,均勻而綿長。那張獸皮紙上的線條在火光裡泛著炭色的微光,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我把獸皮紙捲起來收好,明天還要繼續畫,要畫的東西太多了。玄冽坐回火堆旁,銀白色的長髮在火光裡染了一層暖橙色的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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