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被你焐熱了。”我說，“它本來是冷的、硬的、不會動的。你握著它它就熱了。”
他的豎瞳輕輕動了一下。水光還在裡面浮著，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像是第一次嘗試笑那樣子。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水光正在慢慢變厚。
“錦年。”他叫了我一聲，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尾音還是微微發顫。
“嗯。”
“你剛才說……我是“己經在用了”。你……你能說得再清楚一點嗎？”
我愣了一下。他問這個問題的語氣不是在懷疑，是真沒明白。在蛇族被叫了二十年“不祥”的人，對“有用”這個詞的理解可能有另一種演算法。他覺得“有用”是“不添麻煩”，是“不被趕走”，是“少佔一點地方”。
我看他那雙豎瞳，那層水光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我需要一個解釋”複雜得多。他在等一個定義。一個能讓他從此以後拿來對照自己的定義。
我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膝蓋上攤著的那幾塊鹽晶攏了攏，讓它們在他掌心裡堆得更整齊些。
“玄冽，你聽好了。”我清了清嗓子，把手指一根一根豎起來，像在給對方報需求清單，“你今天做的事，我來給你列一遍。第一，你感知到了鹽礦的位置，沒有你，我敲一百錘也找不對地方。第二，你幫我兜了整天的鹽晶碎末，袍子下襬都磨出了毛邊，你自己看了一眼沒說。第三，你站在洞口守了一整天，沒讓任何東西靠近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我沒讓他說。
“這三件事，放在我做產品的上輩子，能寫三份PRD。”
他豎瞳裡的水光晃了一下。
“第一份叫《生存資源獲取需求分析》——你找到了鹽，解決了整個營地最基礎的剛需。第二份叫《後勤保障執行復盤》——你兜了鹽、守了門、看了火，做了全部的執行。第三份叫《信任重建方案》——你在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對待的情況下，把後背露給我看了。這比前兩份都難。”
他整個人定住了。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首首地看著我，裡面的水光不再晃了，像一面被風吹了太久的水面終於安靜下來。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以為那就是……搭把手。”
“搭把手和“做了三份PRD”的區別在於：搭把手是你順手做的，三份PRD是我專門拿出來分析、確認、歸檔的。”我把他掌心裡的鹽晶又攏了攏，“你的事，我不順手看。我專門看。”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次，然後他說了一句我之前沒預料到的話：“那……我能看看那三份PRD嗎？”
這次換我愣住了。然後我笑了一聲：“紙質版還沒寫。腦子裡有一份草稿，你先聽聽？”
他點了點頭。尾巴尖兒從身側慢慢地、試探性地伸過來，搭在了我膝蓋旁邊的地面上。
“第一份，《原生家庭創傷需求分析》。”我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核心需求：被確認存在。你阿母用命換了你的命，這是你身上最核心的底層程式碼。你那些“我不配”的想法，全是這段程式碼跑出來的bug。”
他的尾巴尖兒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
“第二份，《生存策略覆盤》。你在密林裡一個人活了二十三年，沒靠任何人。你活下來了。這不是僥倖，是你迭代了二十三年的生存演算法。比我在前世見過的任何一個alpha版本都穩定。”
他的尾巴尖兒不抖了。
“第三份——”我頓了一下，聲音放低半度，“《信任重建方案》。你阿母讓你往東走。往東是太陽昇起來的方向。你是想走到有光的地方去。你走了二十三年，現在走到我這裡了。巖洞在密林西南邊，嚴格來說不算東。但你停下來了。這不算回頭。這是終點的意思。”
我伸手，把他垂落在臉側的銀髮別到耳後。我的指尖碰到他耳廓的一瞬間，他的尾巴尖兒猛地翹了起來。
“玄冽，”我說，“你到了。”
他的肩膀終於垮了。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允許放鬆，他往前傾了一下，額頭抵在我的鎖骨位置，銀白色的長髮鋪了我滿身。他的呼吸又急又亂，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他把所有聲響都咬碎了咽回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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