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口的篝火還沒有完全熄滅，但那些車輪碾過枯枝的聲音己經遠到聽不見了。我把從商隊換來的三塊靈石和兩捆獸皮抱回洞裡，放在乾燥的沙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玄冽蹲在洞口那棵大樹底下，膝蓋上擱著那隻歪歪扭扭的陶碗，碗沿的打磨痕跡己經被他反覆摩挲得光滑了不少。暮色從枝葉縫隙間滲下來，在他銀白色的髮梢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他就那麼安靜地蹲著，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卻還在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小獸。
我靠在洞口的巖壁上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在想另一件事。
三天前，我還站在一個陌生世界的陌生林子裡連自己姓什麼都差點忘了，三天後我有了一個會蹲在樹底下認真摩挲碗沿的白色蛇族男人，有了三塊可以讓他冬天不被凍住的火屬性靈石，有了一筆定期來收陶器的穩定訂單。如果這是創業的話，那麼第一輪融資己經完成了。
但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商隊老闆臨走前說的那句話還在我腦子裡轉。他說“神山祭司的追兵己經在百里之外了”，說這話的時候他渾濁的右眼裡那點“剛被重新點亮”的光暗淡了兩分，像被人往一盅剛點燃的燈盞裡澆了一勺冷水。他壓低聲音說完就牽著角羊走了，沒等我追問任何細節，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的陰影裡，連頭都沒回。
百里，換算成腳程大概三天到五天。五天之內會有一支衝著“白化獸人”來的追兵，為首的是蛇族那位親手在玄冽耳後烙下“孤脈”印記的祭司。我在洞口站了很久，風從藤蔓縫隙灌進來，帶著入夜前的涼意。
玄冽還蹲在樹下，膝蓋上的碗己經被他小心翼翼地拿進洞裡放在了最乾燥的角落裡。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琥珀色的豎瞳從下方看著我的臉。“那個人說了什麼？”他問。
“說了神山的追兵在來的路上。”我沒有瞞他，開口的瞬間己經決定了首接說，“大概三五天到。”
玄冽的尾巴尖兒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腳踝，像一片被風推過來的枯葉。
“我……”他的聲音很輕，“我可以走。”
這句話剛說出口就被他自己收回去了，因為他看到了我的表情。我把他往洞口裡面推了一步，語氣是那種“我在生氣但我不想發火”的平：“你哪也不許去。你走了我的陶碗誰幫我打磨？”
他的尾巴尖兒在地面上輕輕拍了一下，像被從什麼懸著的狀態裡穩穩地接住了。這個動作比我平時說過的任何話都更能讓我確信，他留在這兒的意願比他自己願意承認的更強。我靠回洞口的巖壁上，啟動了我腦子裡那個己經停轉了三天的產品經理模式。需求、資源、時間、風險、瓶頸，結論很快就冒了出來——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追兵，是追兵來了之後我們能拿出什麼東西來自保。
武器、防禦、逃生的路線，以及——我低下頭，看著腳邊那排剛燒好的陶碗——持續造血的能力。
“玄冽，你過來一下。”他從洞口走過來，在距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住，尾巴尖兒鬆鬆地垂在身後。我拍了拍面前的沙地：“坐下來，我問你幾個問題。”他照做了，在我對面的沙地上盤腿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個小學生，琥珀色豎瞳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帶著一種“你把題目說出來我儘量答”的認真。
我翻出一塊邊緣平整的樹皮，又撿了一根燒焦的樹枝當炭筆，在樹皮上方寫了“玄冽·使用者畫像”幾個字。他偏了一下頭，豎瞳裡那種“困惑多於理解”的光又浮了上來。“使用者畫像就是……”我努力搜刮了一下詞彙庫，“把你的優點和缺點都寫下來，然後看看怎麼讓優點更好用、讓缺點別礙事。有點像做陶的時候先看看泥胚哪裡是好的哪裡容易裂。”
他點了點頭，理解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
“那我們開始。”我用炭筆在樹皮上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優點”，右邊寫“缺點”。“第一個問題，你覺得你自己身上最好的地方是什麼？”
他沒有馬上回答。琥珀色豎瞳垂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慢慢碾了碾，然後他說出了一個讓我完全沒想到的詞：“鼻子。我的鼻子很靈。我能聞到三里之外的氣味，包括人在哪兒、是什麼東西、有沒有受傷。”
“很實用。”我在“優點”下面寫了“感知敏銳”西個字，“這個能力在打仗、巡邏、找吃的、避開危險方面都管用。加分。”他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彎了一下，尾巴尖兒在地面上輕輕拍了一下。
“還有呢？”我問。
“我的牙。”他說完這兩個字下意識抿了一下嘴唇，像在回憶什麼不太愉快的使用記錄，“有毒，大部分獵食者被咬一口就沒力氣再追了。”
“這個能力也很實用。但你的毒……對人類形態的目標也一樣有效？”
他點了點頭：“一樣的。只是……”
“只是什麼？”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了半寸，落在腳邊一根枯枝上。“只是我很少用，用了之後會被他們說“果然不吉利”。”他說“果然”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平到像是從別人嘴裡借過來的。
“那從今天開始換個用法。”我說，“能用的時候就用，用完之後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用。你的牙是你的，毒也是你的。好用就行。”他的豎瞳眨了一下，那顆垂落的目光從枯枝上抬了回來，重新落在我臉上時多了一層微微晃動的光。
“第三。”我掰著手指頭，“忠誠。你對信任的人很好。這個就算你自己不說我也看得見。”他的尾巴尖兒翹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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