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站在中間。”
他抬腳跨過地上那條炭線，走進圈內，在我身邊站定。琥珀色豎瞳掃了一圈被炭線圍住的空地，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才有的氣流聲。他沒說“這圈是保護你的”之類的話，但他站在圈內之後就不動了，尾巴尖兒也沒有再邁出那條炭線，像在無聲地標記“裡面和外面對我來說從此不同”。
夜裡我靠在洞口一塊平整的石頭旁邊，把白天削好的尖樁一根一根排好順序，明天要一根一根埋進土裡。玄冽坐在我旁邊，火堆在洞口噼啪作響，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火苗的爆裂聲蓋過去。
“以前在密林裡過夜的時候，我從來不敢點火。火會把獵食者引過來。但也不敢不點，因為不點火就什麼都看不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什麼東西咬住。”
“後來呢？”
“後來找到一個辦法。”他伸出手，掌心對著火堆的方向，火光照在掌心的紋路上，“在火堆旁邊挖一個坑，把自己埋進去，只留一條縫呼吸。火在坑上面燒，獵食者以為火堆是空的，不會扒坑。”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火堆上，沒有看我。琥珀色豎瞳裡倒映著兩簇火苗，跳動的，忽明忽暗的，像兩個正在燃燒的小小世界。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個夜晚才學會“在火坑下面挖一個更小的坑把自己埋進去”，也不知道那個坑挖得夠不夠深、夠不夠暖、夠不夠讓他覺得“今晚可以活著看到天亮”。我只知道他活下來了，並且現在坐在火堆旁邊，看著火，說著以前的事。
“現在你不用挖坑了。”我說。
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火光照在他右側的側臉上，另一側沉在陰影裡，豎瞳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亮。“嗯，”他說，“現在有柵欄。”
第二天早上開始埋樁。玄冽負責挖坑，我負責扶樁填土。第一根尖樁埋進土裡的時候他退了兩步打量了一下，走過去用手推了推樁身，紋絲不動，又走回去繼續挖第二個坑。第二根、第三根、第西根，每一根埋完他都要退兩步看一次，像在測量間距是否均勻、朝向是否正確、排列是否整齊。到第六根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斜了。”
“哪根？”
“第三根。”他走回去站在第三根尖樁旁邊，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朝右偏了一寸。”
我蹲下去看了看，確實偏了。他蹲在我旁邊，琥珀色豎瞳從樁尖看到樁底，看得很慢很仔細，像在用目光重新丈量一遍。然後他伸手在樁身右側挖了兩下土，把樁往左扶正，填土、夯實、退後兩步、再看一眼。
“好了。”他說。
“你眼神挺準的。”
他嘴角彎了一下，幅度極小，但那個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像“被誇之後不太知道該怎麼接但心裡是高興的”。他沒說“沒有”“還好”之類的客套話，只是轉身走到第七根樁的位置蹲下去開始挖坑，尾巴尖兒在身後翹了起來，翹得像一面小小的旗。
中午之前我們埋完了東側半圈的樁。玄冽去溪邊取水，我坐在洞口啃昨天剩的烤兔腿，啃了一半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敲擊聲——咚、咚、咚、咚。我放下骨頭站起來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玄冽站在東側第一根樁前面，用石斧的鈍面一下一下敲擊樁頂，每敲兩下就停下來摸一下樁身，摸完了繼續敲。他在把鬆動的那幾根樁重新夯進土裡，一根一根檢查過去，敲完一根走兩步敲下一根。
我站在洞口看了他很久。他每敲一根樁都要蹲下去摸一下樁根和泥土的接縫處，摸完了再站起來敲兩下，再蹲下去摸，確認沒有縫隙了才走向下一根。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仔細，不是在完成一件“修好就行了”的任務，是在確認每一根樁都不辜負“柵欄”這兩個字。
他敲完最後一根走過來，額角沁了一層薄汗，銀白色的長髮有幾縷黏在額頭上。他走到洞口蹲下來，用溪水洗了洗手，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好了。”
“全部？”
“全部。明天繼續埋西邊的。”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還沒完全穩，胸膛微微起伏，但琥珀色豎瞳裡的光比早上更穩了。不是“做完了一件事”的放鬆，是“這件事在越做越像它應該有的樣子”的篤定。
下午開始埋西半圈的時候下了雨，不大，但密密的，從樹冠縫隙漏下來的時候己經被過濾掉大半，落到人身上只剩一層薄薄的潮氣。
我和玄冽都沒有停，他挖坑我扶樁，雨絲落在他銀白色的髮絲上聚成細小的水珠，在暗綠色的林間天色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冷光。他每挖完一個坑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水珠會順著下頜滑下來落到胸口，他也不擦，只是把挖出的土堆在旁邊，然後站起來等我扶樁。
“雨大一點就停。”我說。
“不用停。”他低頭把石斧換了個方向，掄下去挖下一剷土，“快了。”
“快了”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的。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安慰自己，他是在估算剩下的坑數和天黑之前能完成的工作量，並且在心裡排好了順序。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的“排順序”這件事，可能是昨天看我畫地圖的時候、可能是前天削尖樁的時候、也可能是更早——在那些獨自流浪的夜晚、被迫在溪溝裡躲三天的冬天、每次看到天亮都想“再撐一天”的清晨。他早就學會了“把一件大事拆成一小塊一小塊去做”的能力，只是以前那塊“大事”叫“活過今天”，現在換成了“修完這道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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