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前最後一天,我從清晨起就沒讓玄冽離開過視線。
他自己倒是看不出什麼異常,照常去鹽堆那邊巡視了一圈,用尾巴尖兒蘸了粗鹽嚐了嚐純度,回來跟我說“這批可以出了”,然後去陶窯那邊幫灰狼兄弟搬了一趟柴,又蹲在灶臺旁邊幫白景剝了幾顆蒜。一整個上午他都在幹活,幹得跟平時一樣利索,一樣安靜,一樣認真。
可我知道不一樣,他的尾巴從昨天開始就沒翹起來過,始終垂著,垂到幾乎拖地。他說話的時候尾音比平時短了半拍,像是每一個句號後面都藏著一個還沒說出口的“但是”。
最明顯的是,他從昨天傍晚開始就沒再叫過我的名字。他叫我“錦年”的時候,三個音節會微微上揚,像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可昨天一整天,那個上揚的尾音消失了。
中午吃過飯,我把他堵在灶臺旁邊。
“玄冽。”
他停下手裡正在剝的蒜,抬起頭看我。琥珀色的豎瞳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金,但那層金的底色下面,是一層安靜的、不動聲色的灰。像冬天的湖面,表面還亮著,底下的水己經冷了。
“你今天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我說,“連白景的蒜你都幫他剝完了。你是打算在睡之前把所有活都幹完,然後明天心安理得地躺下?”
他手裡的蒜停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後放回了筐裡。
“我怕。”他說。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修飾,乾淨得像首接剝出來的蒜瓣,白生生的,帶著辛辣味。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怕什麼?”
“怕明天醒不來。”他頓了一下,指尖在蒜皮上摩挲著,“怕醒來了,城還沒建完。怕建完了,我沒看到。”
他又頓了一下,最後那句話比前面幾句都輕:“怕你一個人守著灶臺剝蒜。”
灶臺底下添著柴火,熱浪從磚縫裡往外湧,烤得人臉發燙。可他說完那幾句話之後,整個灶臺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白景不知什麼時候退到了後院,灰狼兄弟也端著碗走遠了。灶臺邊只剩我們兩個人,和一盆還沒剝完的蒜。
我伸手,從他掌心裡把那顆被捏了太久的蒜拿過來,放進盆裡。
“玄冽,你聽好了。”
他抬起頭看我,豎瞳裡的光散了一下又重新聚攏。
“冬天會過去的。春天會來的。城會建完的,蒜也會有人剝的。”我把聲音放得很平,平到每一個字都像往凍土裡釘釘子,釘一顆算一顆,“你睡的時候,我在。你醒的時候,我還在。中間那段你睡著了的時間,不算數。”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一聲氣音。那氣音半截是“好”,半截是“嗯”,還有一小截是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麼的東西。最後他低下頭,從盆裡重新拿起一顆蒜,繼續剝。動作很慢,每一瓣都剝得乾乾淨淨,剝完了碼在碗沿上,一顆挨著一顆,整整齊齊。
那天下午,密林的天空開始變色了。
原本墨綠色的穹頂從縫隙裡滲出一種鐵灰色的沉,樹冠在高處的風裡搖了幾下之後忽然靜了,靜得像整片林子都在憋著一口氣。然後第一片雪花落下來,斜斜地穿過樹冠縫隙,落在玄冽正在剝的那顆蒜上面,瞬間化成一小粒水珠。
他的手停住了。
雪花落下來的速度不快,但越來越密。從第一片到第十片之間隔了不到十息,從第十片到鋪滿灶臺邊的地面只用了小半個時辰。整片密林像被人用灰白色的布罩住了,所有的綠色都在那層布底下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冬天最原始的顏色。
白景從後院探出半個熊腦袋,看了一眼天上,縮了回去。灰狼兄弟鑽進了磚房,黑豹把營門關上了。整個營地像一隻聽到了哨聲的蟻巢,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收攏、蜷起、準備過冬。
玄冽手裡那顆蒜剝了一半,他把它放回盆裡,站起來,走到磚房門口,站住了。
雪花落在他的銀白色長髮上,落了一肩,落在他深色的粗麻短衫上,落在他垂在身後的尾巴尖上。他的身形在漫天灰白的雪幕裡被襯得格外清晰,銀髮、白膚、琥珀色的豎瞳,像一幅被水墨洇過的畫,輪廓柔了,顏色淡了,但偏偏就是讓人挪不開眼。
他站了很長時間。長到我起身走到他身後,站在他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一起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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