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不一樣。”
他轉過身來。雪光從西面八方漫進他眼睛裡，讓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亮得不像話，像兩顆被雪洗過的溫玉。他抬起雙手，動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他指尖因為冷而微微泛紅的每一個細節。那雙手捧住了我的臉，冰涼的指尖貼著我的顴骨，沒有發抖，但也沒有用力，像捧一件怕碎了的東西。
“錦年，等我醒。”
獸世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雌主在獸夫入眠前必須親口給予“準允”與“歸期”。若雌主不開口，獸夫不能擅自入眠——擅自入眠等於擅自離棄雌主，是重罪。這條規矩在蛇族流傳了上千年，玄冽小時候聽過，但他從來沒被任何雌主“準允”過。
而今天，他站在我面前，雙手捧著我的臉，用他這輩子的第一句請求在等我的回答。
我抬手，覆上他冰涼的手背。他的指尖在我顴骨上輕輕顫了一下，像一片雪落在溫水上，還沒來得及化，就被體溫接住了。
“玄冽，我準你入眠。歸期：春暖雪化之時。”
他的豎瞳猛地放大了一瞬，那層安靜了許多天的灰像被一束光從底部擊穿了，碎成細小的裂隙，從瞳孔中間往邊緣爬，最後整雙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三次，最後只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氣音——“嗯”。
然後他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銀白色的長髮最先化開，像一匹被風吹散的綢緞，邊緣融進雪光裡。然後是肩膀、手臂、腰身，骨骼在皮肉下重新排列的聲響被雪聲蓋了大半，只剩下那些細微的、像冰面裂開一樣的脆響。他化作蛇形，銀白色的鱗片在雪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軀幹一寸一寸地舒展，盤進那床火靈石褥子裡。
那床褥子是我和白景一起縫的，三層厚毛皮中間夾了碎成小粒的火靈石，每一粒都用麻布包好了再塞進去，怕他翻身的時候硌著。褥子鋪在他磚房正中央的地面上，底下墊了一層乾草，乾草底下是銀訣重新砌過的地磚，比外面的地面高出一掌，防潮。
他盤好之後，蛇首擱在自己身體最中間那一圈上，豎瞳緩緩合上。呼吸從平穩變得綿長，鱗片上那層淡銀色的微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暗得像一盞被人捻小了燈芯的油燈，從亮到半亮，從半亮到只剩一點餘燼。最後那點餘燼也在雪光裡消融了。
門外的雪越下越密。我蹲在那床火靈石褥子旁邊，手伸進去探了一下他的鱗片——溫度還在，火靈石的熱量正沿著鱗片縫隙往裡滲。他的呼吸平穩到幾乎聽不見，但腹部那一點極輕的起伏告訴我，他還在。
他在。
我正準備站起來去關門，他的尾巴尖兒動了。
那條白色的尾巴尖從盤好的蛇軀最外側緩緩伸出來，像一條從深水裡探出的觸鬚，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輕輕落在了我的小指上。勾住。冰涼的鱗片貼著我的皮膚，那力道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勾了一息，然後鬆開了。
那一下鬆開的動作比勾住的時候更輕，輕到如果不是鱗片上還留著我指尖的溫度，我幾乎以為那是我的錯覺。可他勾住了，又鬆開了。像在說“我還在”，又像在說“你放心睡”。
我站在磚房門口，看著那條尾巴尖兒縮回盤好的蛇軀裡，消失在一層層銀白色的鱗片之間。他的呼吸越來越沉，越來越長，像一根弦終於松到了最底，再往下就滑進夢的深處了。
門外的雪把門檻埋了半截。我伸手把門合上，門縫裡最後一絲光線被他銀白色的鱗片反射回來，落在我手背上，一小片薄薄的、淡金色的、即將熄滅的亮。
“冬天會過去的。”我對著門縫裡那一片光說，“春天會來的。到時候你醒，我在。中間那段時間，不算數。”
門關上了。雪落在磚房頂上，沙沙地響，像天空在替什麼人蓋被子。
我轉身走進雪地裡，白景端著一碗熱湯站在灶臺邊等我，碗沿冒著白氣。他看著我走過來，沒問“他睡了”，問的是“他跟你說了沒”。
“說了。”我接過那碗湯，熱氣撲在臉上，“他說“等我醒”。”
白景憨厚的熊臉上，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一下。他蹲下來，在灶臺旁邊的灰燼裡撥了撥，撥出一小塊烤得焦黃的磚窯餅，遞給我：“這是玄冽大哥中午塞進去的，說留著你夜裡餓了吃。”
那塊餅被我掰開的時候，裡面的熱氣還在。我把半塊塞進嘴裡嚼，另外半塊用乾草裹好了揣進懷裡。
白景蹲在灶臺邊沒走，看我把湯喝完，把餅吃了，才開口問我：“雌主，你今晚睡哪兒？”
我說：“睡他門口。”
白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自己那床最厚的皮褥子從屋裡拖出來，鋪在了玄冽磚房門口的地上，又拍了拍說：“這褥子暖和。雌主你睡這個。”
我低頭看了看那床褥子，又抬頭看了看白景。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灶臺火撥旺了一些，確保後半夜柴還夠燒，然後退到旁邊的磚房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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