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著呼吸等。可是等了一個時辰，爐膛裡除了那些熔化的礦石殘渣之外，沒有任何東西流出來。我把爐膛撬開，用長樹枝探進去翻了翻，礦石燒成了黑紅色的熔渣，但沒有鐵。第一次失敗了。
玄冽蹲在旁邊看著那堆熔渣，尾巴尖兒垂在地上沒動。灰狼哥哥湊過來看了看，小聲說：“雌主，是不是……這個石頭不能燒？”
“能燒。”我把爐膛裡的殘渣清出來，“火不夠。煤太少，風不夠大。再來。”
第二次加了煤，鼓風更猛。爐膛裡的溫度比第一次高了不止一倍，礦石熔得更徹底，紅褐色的熔漿在爐底流動，像一層被燒透了的岩漿。但冷卻之後敲開爐子，底部只有一小塊拳頭大小的灰黑色硬塊，表面粗糙得像砂紙，用石刀敲一下，碎了。不純。含碳量太高，或者溫度還不夠均勻。
天己經黑了。我蹲在那堆碎片前面，手心裡攥著一塊還沒碎的小鐵渣，粗糙的斷面硌著掌心的皮膚。灰狼弟弟打著火把站在旁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空地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蹲在爐子旁邊，看著那些碎了的鐵渣，像在看一場沒燒透的儀式。
“雌主，”灰狼弟弟的聲音從火把後面傳過來，小心翼翼的，“要不……明天再試？”
“嗯。”我把手心裡那塊鐵渣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灰土，轉身走到溪邊蹲下來洗手。水冰得刺骨，我洗了三遍才把手指縫裡的煤灰衝乾淨。玄冽跟過來，蹲在我旁邊，沒伸手碰水，只是看著水面。溪流在夜色裡泛著一點微弱的月光，把兩個人的倒影攪在一起又分開。
“明天會成嗎？”他問。
“會。”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穩，“第一版產品通常都是廢品。廢品是正常的。廢完才知道哪裡要改。”
他沒說話，但尾巴尖兒從水面上方探過來，輕輕碰了一下我還在滴水的手背。冰涼的鱗片貼著微涼的皮膚，像一枚被校對過的、穩定的訊號。
第二天，我調整了爐子的結構。進風口加大，出煙口收窄，爐膛內壁加厚了一層，讓熱量更集中。煤和礦石的比例從一比一改成了三比二，多加了一層煤。點火之前我把所有人叫到爐子前面，說了一句：“這次如果還不行，你們誰都不許蹲在那兒看殘渣。去煮飯，去燒磚，去做煤球。等我們做完別的事，它自然就出來了。”他們互看了一眼，誰都沒動。
“去吧。”我說。
灰狼兄弟走了，白狐幼崽走了，石叔和他帶來的那幾個人也走了。空地上只剩下我和玄冽。他站在爐子旁邊，尾巴尖兒搭在我的腳踝上，沒有走。
“你沒走。”我說。
“你的爐子，我看著。”他說。
我蹲下去重新點了火。這次爐膛裡的溫度攀升得比前兩次都快，熱浪從出煙口湧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灼人的力道。我守著爐子一動不動地看了將近兩個時辰，中間玄冽遞了兩次水、一次烤餅。烤餅是冷的，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眼睛沒離開爐膛。爐膛底部的礦石被高溫熔成液態，暗紅色的鐵水從爐底的小孔裡緩緩滲出來，落在下面事先挖好的沙槽裡，冷卻、凝固、變成一條暗灰色的鐵條。
我端著那根鐵條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重，它只有兩指寬、一掌長。是因為熱。剛剛從沙槽裡取出來的鐵條還帶著餘溫，透過掌心的皮膚滲進來，那種熱跟木柴的熱、跟炭火的熱、跟太陽的熱都不一樣，是一種更沉的、更有穿透力的、像把什麼東西從地底下首接拽出來的熱。玄冽湊過來，伸手懸在鐵條上方寸許的位置，沒有碰到，只是感受那層餘溫。他琥珀色豎瞳裡的光在靠近那根鐵條的時候猛地收窄了一下，又緩緩放開。
“這是……”
“鐵。”我說，“從石頭裡燒出來的鐵。”
我說完這三個字之後蹲在原地看了那根鐵條很久。灰撲撲的，表面粗糙，邊緣還有一些沒煉乾淨的礦渣附著在上面。但它是鐵。是我用煤和石頭和火親手煉出來的鐵。玄冽蹲在我旁邊，尾巴尖兒搭在我的手腕上，冰涼的鱗片貼著那層被鐵條燙過的皮膚，像在幫我降溫和確認。
傍晚崇吾回來了。他巡邏了兩天，身上的皮毛還沾著風沙和露水的潮氣。他走進營地的時候看到空地上那堆煤、那排蜂窩煤坯子、新建的冶鐵爐，腳步頓了一下，赤金色眸子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手裡那根鐵條上。
“那是什麼？”他走過來，聲音不高，但尾音裡壓著一點還沒來得及收住的意外。
“鐵。”我把鐵條遞給他，“從石頭裡煉出來的。”
他接過去的時候動作比我預想的要輕。那樣一雙能劈開巨木的手，在碰到那根粗糙的鐵條時，指腹貼著表面極其緩慢地滑過去，像在丈量一件他從未見過的東西的邊界。鐵條在他掌心裡躺了一瞬，然後他把它舉起來對著暮色看，赤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沿著鐵條的邊緣走了一遍，走到尖端的時候停住了。
“硬嗎？”他問。
“應該比石頭硬。”
他沒說話，但他做了一個讓我沒想到的動作。他走到空地邊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樁前面，握著那根鐵條，抬手，落手。一聲悶響。鐵條削進木樁裡大約兩寸深，斷面光滑得不像被砍斷的，像被切開的。崇吾握著鐵條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木樁斷面上那一片平整的切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鐵條從木樁裡拔出來。
他轉身走向我。暮色在他身後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葉和泥土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但他握著那根鐵條的手很穩。他在我面前站定，比我還高一個頭，但他低頭看著我。赤金色的眸子在暮色裡亮得驚人，瞳孔裡映著那根鐵條斷面上的微光，嘴角抿成一條筆首的線，但那根線在朝一個方向微微傾斜——他在笑，用一種他之前從未展示過的、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該怎麼控制的表情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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