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落在營地西邊的矮丘上時，神山聯軍的探子最後一次出現在視野盡頭。灰狼兄弟趴在哨塔上報數，三個，又走了，往東北方向撤了。但我心裡清楚，撤的是探子，來的是大軍。
上一次集市結束後，石叔從北邊帶回訊息，說神山聯軍正在集結，準備在入冬前“清掃”這片收留白化的營地。
我當時正蹲在窯口邊上清點陶碗的數量，聞言手裡的碗沿磕在石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我盯著那隻碗看了三秒，然後放下來，站起來，走到洞口外面站了一會兒。
玄冽跟過來，沒說話，但尾巴尖兒搭上了我的手腕，冰涼的、極輕地壓了一下，像在說“我在”。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認真想一件事：鹽和糖能把人引過來，但能讓這些人留下來的，不只是鹽和糖。是磚牆、是陶碗、是熱飯，是“不用再躲了”的篤定。如果聯軍打過來，這些東西都會在火裡碎成灰，而能讓這些東西不碎的辦法只有一個，比他們更硬。
“比他們更硬！”這西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系統介面彈出一條新的提示：
【檢測到宿主所在位置東南方向約七里處存在露天煤礦，儲量中等，易於開採，建議儘快開發，可用於冬季取暖及工業燃料。備註：煤的燃燒效率約為同體積木柴的八至十倍。】
我盯著那行“八至十倍”看了好幾遍。
煤？蜂窩煤！
我在前世出租屋裡燒過一整冬的蜂窩煤。灰黃色的煤球，中間十幾個圓孔，灶臺下面一放，能燒一整個晚上。比木柴耐燒，比木柴熱，比木柴乾淨。如果我能把蜂窩煤做出來，營地冬天的燃料問題就解決了大半。更重要的是，煤可以量產。木柴要砍要晾要堆，煤挖出來就能用。量產的燃料意味著量產的磚、量產的陶、量產的鐵。鐵。那個字從腦海深
處浮上來的時候，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掌心。
我關掉系統介面，開始喊人。灰狼兄弟帶鏟子，白狐幼崽帶揹簍，玄冽帶感知。崇吾不在，他昨天帶人去北邊巡邏了，要傍晚才回來。但我留了一張炭筆寫的條子貼在他的磚房門口，上面只寫了三個字：東南，煤。
玄冽走在隊伍最前面，琥珀色豎瞳微微眯著。他的感知能力在近處找礦尤其精準，能分辨出地底下不同深度、不同成分的土石層。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停在一片長滿低矮灌木的坡地前面，蹲下來，伸手按了按地面，指尖壓下去的時候土質鬆軟，露出下面一層深灰色的碎屑。他捻了一撮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抬頭看了看坡地的走向，尾巴尖兒在身後翹了一下。
“底下有東西。”他說，“很深的一層，硬的，黑灰色。”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撥開地面的浮土和草根，指尖碰到那片深灰色的碎屑時，一種熟悉的、粗糙又帶著點油潤的觸感傳上來。煤。雖然還只是碎屑，但底層露出來的紋路和顏色說明底下是一整層煤，埋得不算深，坡度也緩，露天開採的難度應該不大。
“挖。”我站起來，在坡地上方畫了一個圈，“從這個位置開始，往下挖三尺見方，斜著往裡進。注意安全，土松的地方先別動。”
灰狼兄弟二話沒說掄起鏟子就開始挖。白狐幼崽蹲在旁邊把挖出來的土石分類，硬的堆一邊，軟的堆另一邊。玄冽蹲在我旁邊，尾巴尖兒搭在我的腳踝邊上，沒說話，但從他尾巴翹起的角度我知道他感覺到了我的情緒。
挖了大約一個半時辰，坑底終於露出了整片的煤層。黑色的、粗糙的、在日光下泛著一點油光的煤面。灰狼弟弟一鏟子下去，鏟刃嵌進煤層裡撬下一塊拳頭大的煤塊，舉起來對著日光看了看，轉過來又轉過去，像在看一樣從天而降的、不屬於地面的東西。
“雌主，”他轉過頭來，鼻尖上沾了一道煤灰，“這個……就是煤？”
“就是煤。”
“比石頭輕，”他掂了掂手裡的煤塊，“但比石頭黑。”
我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煤塊，握了握，沉甸甸的，斷面粗糙，微光下能看到細密的層理。我把它湊近鼻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礦油氣味，混著泥土和沉積物特有的微腥。能用，而且品質不差。我攥著那塊煤站了一會兒，手心被粗糙的斷面硌得微微發疼，但那點疼讓我心裡踏實。因為這下面埋的是燃料，是能燒出一個冬天的東西，是能讓陶窯不熄火、讓磚窯不停工的東西。
挖了一個下午，堆在坡地上的煤塊大約裝了十揹簍。灰狼兄弟來回運了兩趟，到了傍晚，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黑灰色的小煤山。所有人都圍過來看，白狐幼崽蹲在最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煤塊又縮回去，看著指腹上沾的一層黑色粉末發了半天愣。
“雌主，”他抬起頭問我，“這個，能燒嗎？”
“能。”我蹲下來拿了一小塊煤在手裡掂了掂，“但是首接燒的話煙大、燒得快、浪費。得加工一下，做成蜂窩煤。”
“蜂窩……煤？”
我找了一塊平整的空地，讓人運來黏土和碎煤粉，按大概三份煤粉一份黏土的比例摻在一起，加水攪拌成半乾的糊狀。然後找了一截手臂粗的竹筒切開口，中間插了一根細木棍，把和好的煤泥填進去壓緊，抽出木棍，把竹筒往地上一扣，一個帶孔的煤球就成型了。第一個脫模的時候我端起來看了看，圓形的，中間一個孔，外圍還有一圈壓出來的凹痕。醜是醜了點，但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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