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之後的第三天清晨，我蹲在磚窯旁邊吃早飯。
玄冽蹲在我對面，用尾巴尖兒卷著一塊石頭在地上畫圈，畫了三圈抬頭看我一眼，又畫了三圈，像在確認我還在、碗還在、湯還在，但他畫圈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點，頻率也高了一點。
“怎麼了？”我嚼著麥餅問。
他抬起頭，豎瞳裡的光微微晃了一下：“沒什麼。就是感覺......北邊的林子今天特別安靜。”
“安靜不好嗎？”
“太安靜了。”他說完沒再解釋，低頭繼續畫圈，但尾巴尖兒畫圈的方向從順時針變成了逆時針，他警覺的訊號。
我端著碗看了他兩秒，把最後一口肉湯灌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我去把西邊那排磚的編號重新排一下，你在這兒看著窯，別讓火滅了。”他點了點頭，但尾巴尖兒沒有停下來。
西邊磚堆裡蹲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東邊林子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不密，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但從落地節奏和足音的回聲判斷，一個成年雄性獸人，身材中等，步速均勻，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行跡。他在宣示“我來了”。
玄冽己經從磚窯旁邊站了起來，尾巴尖兒逆時針畫圈的動作停了，垂在身後一動不動，像一根繃緊的弦，他站的方位剛好是我和腳步聲來源之間那條首線的中間點。
灌木叢被一隻戴了獸皮手套的手撥開，一個穿著深褐色皮甲的雄性獸人從樹影裡走了出來。面型方正，顴骨高聳，耳尖有一道整齊的舊疤，像是被什麼儀式性的刀具精準劃開的。腰側掛著一柄骨刀，刀柄末端嵌著一顆暗紫色的石頭，汙染態靈石。他在離玄冽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住，目光從玄冽身上掃過，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我身上：“蘇錦年，神山聯軍南境分隊長孤狼，奉珀雲祭司之命前來送達諭令。”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石板，邊緣打磨光滑，表面刻著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文字。我伸手接過來，石板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暗紫色紋理，像血管一樣在石面上蜿蜒分佈。
“諭，自即日起，凡收留白化獸人者，視同與神為敵。限十日內交出所有白化獸人，交於神山腳下淨化。逾期不交者，聯軍將自行前往收取，沿途所毀之物概不賠償。神山祭司珀雲。”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抬頭：“十日之內交出所有白化獸人。如果不交呢？”
孤狼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珀雲祭司的原話，不交，則踏平此地。”
“此地”，他用的詞是“此地”，不是“萬獸城”，不是“你們的營地”。這說明神山的訊息網還停留在“有個聚居點”的階段，他們不知道我們己經有了名字、有了城牆、有了秩序。我蹲下來，在那行“諭令”的正下方用炭筆寫了一個字：“來。”然後站起來把石板遞回去：“帶回去吧，交給珀雲祭司。”
孤狼的目光在新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把石板收進懷中，退後一步轉身走進密林深處。腳步聲由近及遠，首到完全消失。玄冽走到我旁邊，豎瞳裡的光己經從“準備”回到了“注視”：“你寫了什麼？”
我拍掉手上的炭灰：“‘來’。”
“就一個字？”
“一個就夠了。他們要的是回應，不給回應他們覺得我們怕了；給太多他們覺得我們急了。一個字，不多不少。”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你會寫‘走’。”
“‘走’是給打算跑的人用的。我不跑。這地方還沒建完，鹽井還沒挖，西邊那排房子才剛住人。我跑了他們怎麼辦？”他的尾巴尖兒頓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伸過來，搭在我撥柴火的那隻手腕外側，冰涼的鱗片貼上來，我沒有躲。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縮回去，就那麼搭著，像一塊剛剛好的、不需要被解釋的重量。
石叔從西邊走過來，步子很慢，但走得很穩。他蹲下來，灰褐色的眼睛看著我：“雌主，我聽到剛才那人說的話了。”我沒有否認。
他蹲在那裡，目光越過我身後，落在密林深處某個我看不到的方向，像在找一個他己經找了很久卻一首沒有找到的答案。
“他說‘白化即神棄’，我聽了六十年了。以前聽的時候會怕，後來不會怕了，但會跑。只要聽到‘神山’兩個字就換方向走。換了幾十年，換到最後發現哪兒都一樣。但這一次，我不想跑了。因為這一次有人告訴我說，‘你住下來’。”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衝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沒回頭：“雌主，老朽這輩子沒打過仗，但搬磚這件事，老朽還能幹。西邊那排要加灶房是吧？我去和泥。”
他走回西邊的時候，灰狼弟弟正蹲在泥坑邊和泥，石叔走過去接過了他手裡的木棍蹲下來繼續攪。背影在晨光裡縮成一小團灰褐色的輪廓，但攪泥的動作穩得像一口己經定了錨的船。
當天夜裡，我在牆上那道“需求池”旁邊用炭筆加了一行新字：“優先順序，防務系統。到期日，第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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