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集市日，天還沒亮透，營地中央的空地己經站滿了人。
灰狼兄弟把木架子扛出來，紅糖罐、陶碗、磚塊和鹽袋都擺好。常有人問的東西放在中間，別的放到兩邊。
灰狼哥哥還拿炭筆在木架頂上畫了幾個符號。一個碗是陶器，一塊方的是磚，幾顆白點是鹽。
我蹲在磚房門口，喝完碗裡的肉湯，看著那幾個歪扭的符號出了會兒神。
“他們在學你。學你用符號代替語言，用秩序代替混亂。”
我轉頭看向玄冽。
玄冽蹲在旁邊磨石刀，尾巴尖搭在腿上，銀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晨光落在髮梢上，泛著點暖色。
“看我幹什麼？”他問。
“沒什麼。”我收回目光，“就是覺得你把刀磨反了。”
玄冽低頭看了看，刀刃朝上，還真磨反了。
尾巴尖一下縮回去，脖子那兒紅了一塊。我端著空碗起身，沒忍住笑了下。
這次來的人比上回多不少。訊息己經傳到更遠的地方，營地邊上早早就有人等著。有的蹲在樹根旁，有的翻看架子上的貨，也有人不買東西，只盯著磚房和陶窯看。
灰狼弟弟跑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雌主，來了二十七個人，比上次多三倍。北邊還有幾個人，帶了鹽礦樣品。”
北邊來的是一老一少兩個獸人，皮毛粗糙，腳邊放著一小袋灰白碎石。
年長那個蹲在貨架前，先看了紅糖罐，又看陶碗和磚塊，最後抬頭去看我身後剛封頂的磚房。
他看了很久。
我問他要換什麼，老獸人沒馬上答，只開口問：“姑娘，那房子……是用什麼造的？”
“磚，泥巴燒的，燒硬了就能壘牆。”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用那隻粗糙得像樹皮的手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那動作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我蹲在他對面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確認那塊骨頭還在，還能撐住他站起來。他身後那幾個同樣灰撲撲的流浪獸人同時低下了頭。沒人反駁，也沒人解釋，像一群己經習慣了被這句話砸中、學會了在被砸中的時候不躲也不喊的人。
“我們一輩子沒住過房子。”他的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走到哪兒睡到哪兒。下雨躲樹底下，下雪蹲巖洞裡。白化的，不吉利。”
我蹲在原地沒動，腦子裡那個“產品需求清單”上的某一行被什麼東西狠狠劃了一道，劃痕底下浮出兩行新字：優先順序調整，原“鹽礦開採”降為第二順位，原排在末尾的“住房增量”提到最前面。
“你們今天不用走了。”我說，“空地上還有幾間磚房沒住滿。先住下，把鹽河的位置告訴我，等我把這一批陶罐燒完，帶人去採。”
老人的手停在了膝蓋上。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枚沉在水底太久的硬幣被水流重新帶了起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他把那袋鹽礦碎石挪開，雙手撐著地面，顫巍巍地一寸一寸把身體放低，低到額頭幾乎碰到地面，雙膝落在落葉堆上，那雙被風沙刻滿溝壑的手平放在膝蓋兩側的地面上，掌心朝上，像在交出一件他這輩子從沒主動交出去過的東西。
“雌主，”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叫我，聲音沙啞，“老朽走不動了，能用您一塊磚嗎？”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了一層暖金色。身後幾個流浪獸人也跟著跪了下來，沒有聲音，沒有多餘的言語。落葉堆被膝蓋壓下去的聲音很輕，“嚓”的一聲就沒了，可那聲音在我耳膜上轉了三圈都沒散乾淨。我站在原地沒伸手去扶他。
他眼裡的“磚”跟我眼裡的“磚”不是同一個東西，我眼裡是建築材料、是結構強度，他們眼裡是“能停下來的地方”。
“起來吧。”我的聲音比預想的穩，“不用跪。我這兒不興這個。先住下，鹽礦的事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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