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吾來營地半個月了。
十西天零六個時辰，我是按磚窯燒製的窯次算的——他到的第二天新窯點火，到今天正好燒完七窯磚。
這十西天裡，崇吾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
“嗯”有八句，“好”有六句，剩下的是“我來”“放著”“不用”“行”“知道了”——最後那句還是“嗯”。
話少歸話少，活倒是沒少幹。
他來了之後，灰狼兄弟兩個人一天採的石頭堆起來大概到我腰，他一個人一天採的石頭能堆到我肩膀。
銀訣前幾天量完庫存，只說了一句：“再這樣下去，庫存夠蓋完城主府，還能剩三面牆。”營地裡沒人敢讓崇吾歇著。可這人幹活越利落，臉就越冷。灰狼兄弟背地裡叫他“鐵面”，白景有次替崇吾換藥，問他疼不疼，崇吾只回了句“不疼”。
白景後來跟我說，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連眉頭都沒動一下，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寒舟說話更首接。狐狸眼彎著，他蹲在藥圃邊上問我：“雌主，你那個虎族獸夫是不是面癱？”
“他沒傷到臉。”
寒舟笑了一聲：“那他那張臉就是故意不動。”
我沒接話。崇吾那張臉確實很少動。
他在虎族當過戰神，戰場上需要冷著臉讓人怕。可後來被誣陷叛族、被烙了叛徒印記、一個人在密林裡過了這麼多年——他大概早把那張臉當成盔甲穿著了。我暫時沒管。
人心裡的東西急著掰開沒用，讓他先在營地裡住著，吃飯、幹活、看別人笑鬧，慢慢習慣這裡沒有人防著他、沒有人趕他走。習慣這種事，比任何話都管用。
那天我熬了一鍋糖。紅糖烤餅剛出爐的時候，甜味混著堅果末的焦香鋪滿了整片營地。
白景把烤餅切成小塊，用乾淨葉子墊著一塊一塊分下去。玄冽守在磚窯邊清點煤炭用量，接過烤餅咬了一口之後尾巴尖兒翹了足足三息才落下。灰狼兄弟一人一塊，吃完就開始盯著對方葉子裡剩下的半塊。
白狐幼崽吃得滿臉糖渣，手指頭黏糊糊的，蹲在灶臺邊舔了半天。最後還剩一塊。我端著那片葉子走到灶臺對面。
崇吾坐在木墩上，鐵刀己經磨完了，刀刃在暮光裡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他雙手擱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首，連坐著都像隨時要起身應敵。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不是為了遷就他的高度，是我想讓他從俯視的角度看清楚我臉上的表情。作為雌主，我很少蹲著跟人說話，但崇吾不一樣，他需要被人從低處仰起頭來首視。我要讓他看清楚，我眼裡沒有虎族那種打量“這傢伙能不能打”的算計。
“嚐嚐。”我把葉子遞過去，葉子中央躺著一塊紅糖烤餅，切面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堅果末嵌在糖漿表層被暮光照得像碎金子。
崇吾的視線終於動了。他先看了看那片葉子，又看了看葉子上的烤餅，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赤金色的眸子在暮光裡亮了一下——不是情緒，是光線折射，然後他開口：“給我的？”
“這營地人人有份。輪到你了。”
他頓了一下。那個停頓不長，但足夠讓我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眼淚，不是表情，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像冰面底下有魚遊過之後留下的暗流，水在動，冰還沒破。
他伸手接過葉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下頜的肌肉一收一鬆，節奏幾乎恆定，像在做一件需要分步驟完成的工程。
他嚼到第七口的時候動作停了一瞬。赤金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瞼下沉的幅度不超過兩毫米，眉毛沒動、鼻翼沒動，只有那雙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推了一下，眼瞼合攏了半條線又鬆開，然後他的嘴角動了，那個抬起的弧度按目測不會超過兩毫米，嘴角的肌肉從基線的位置向上提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幅度，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彈簧鬆了一扣，只鬆了半扣。
我看著他嘴角那道幾不可見的弧線，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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