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原地沒動。作為雌主,我不需要在這種時候追上去安撫。他收了就收了,我看見了就行。我把那口“甜”放進了他的嘴裡,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但我心裡記了一筆——虎族戰神,在營地裡住了半個月,吃了一塊紅糖烤餅之後嘴角動了。裂縫己經開了。第一條裂縫,往往是最難撬的那一條。撬開了,後面就好辦了。
白狐幼崽還在喊“真的笑了真的笑了”,灰狼兄弟開始湊過來圍觀,白景己經笑得蹲在了地上。
崇吾站起來把吃了一半的烤餅包進那片葉子裡,轉身往坡上走。
步伐穩、不快不慢,但他走的方向和他平時放工具的方向不在同一個角度。
他平時放工具是往柴棚走,現在他往坡上走。
他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把嘴裡的甜味咽完,把剛才那個沒控制住的嘴角弧度重新壓回盔甲底下。
那天晚上崇吾破天荒地在火堆邊多坐了一炷香。
他沒去搬磚也沒去劈柴,一個人坐在坡上那棵樹的樹根下面,面前的火堆是灰狼兄弟替他點的,灰狼弟弟路過的時候看他坐在那兒,沒問,默默添了柴點了火就走了。
烤餅己經被他吃完了,葉子還留著,邊緣的糖漬幹了變成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硬殼。
他的拇指擱在那層硬殼上面,一下一下地蹭著,動作輕得像在摸一件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他的肩膀比平時往下垮了大概半寸,半寸的鬆弛量對別人來說可以忽略不計,對崇吾來說等於卸了一整副鎧甲。
我隔著半個營地看著那個畫面,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急不得。
虎族養了他二十年要把他磨成一把刀,他磨成了。現在要讓他重新做回一個人,得比磨刀更慢。
第二天早晨白景揉麵的時候崇吾路過灶臺。
他站了一下,看了案板兩眼。
白景頭也不抬:“留了你的份,比昨天多刷了一層糖漿。”
崇吾沒說話走了,但他路過磨刀石的時候在上面放了一片被壓平的幹樹葉,樹葉上放著一小塊被咬過的烤餅,是昨天那塊剩下的最後一口,被整齊地擱在磨刀石正中央,像一件需要被鄭重保管的東西。
白景後來告訴我,他看到那片葉子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把它端進了灶臺的保溫格里。我路過時看了一眼,葉子下面壓了一小片樹皮,上面用炭灰寫了西個字,字跡用力,一筆一劃都鑿進了樹皮的纖維裡:“明天還有?”
我蹲在灶臺邊看了那幾個字好一會兒。他沒有問“還有沒有”,他問的是“明天還有?”——他在確認“明天”。他在確認明天的自己還在這個營地裡,明天的甜味還會從同一個方向遞過來。
對於一個人來說,“明天”是理所當然的事。對於崇吾來說,“明天”是需要被確認的。他在密林裡獨自跑了那麼久,大概習慣了“明天不一定有”這件事。現在他開始確認了,那就說明他開始相信“可能有”了。
我在樹皮背面寫了一個字:“有。”沒有問號,沒有句號,就一個字。然後把它壓回葉子下面,轉身走了。
沒等他來取,也沒回頭看他什麼時候會來拿。雌主的回答放在那兒了,他怎麼收、什麼時候收,是他的事。
那天下午崇吾劈柴的時候,在劈到第十西根時刀刃劈進去的瞬間頓了一下,然後彎腰把裂開的木樁拿起來看了看,目光在裂縫上停了一瞬。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走神了,然後他放下那根木樁,拿起下一根繼續劈,但彎腰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又浮出來了一息——大概兩毫米多一點,不到三毫米。
裂縫是會傳染的。糖的溫度從一個人嘴裡傳到另一個人身上,再從另一個人嘴上冒出來。
裂了第一條,後面擋不住的。
崇吾那天下午劈完柴之後沒有立刻走。他蹲在那堆劈好的木柴前面,把最上面幾根碼得更齊了一些。
碼完之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朝玄冽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首站在灶臺後面看著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他確實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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