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進來看看嗎？”他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進來吧，門沒閂。”
門被推開半扇，白景彎腰鑽進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摘的草藥，葉片上凝著沒幹的晨露。他走進來的時候動作很輕，腳幾乎沒在地上踩出聲音。他走到玄冽旁邊半丈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湊近，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他看的是玄冽的軀幹。從他脊椎中段的起伏頻率一首看到脖頸處鱗片邊緣的細微翕動。白景是營地唯一一個會從“呼吸頻率”來判斷一個人狀態的人。他的視線在玄冽的軀幹上停留了約莫五息，然後向下移動了一小段距離，落在我和玄冽的尾巴尖兒之間。
他看到玄冽的尾巴尖兒正勾著我的小指。他的目光在那個接觸點停了一瞬，像一片葉子落在一片水面上還沒來得及盪開就己經停住了。然後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玄冽的鱗片和呼吸，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開口說話，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度：“雌主，玄冽大哥的呼吸頻率……”
他停頓了一下。白景很少停頓。他說話永遠是溫和流暢的，像一條被揉順了的棉線，拉到哪兒都不會打結。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停頓了，像那條棉線在某處被什麼東西輕輕卡了一下。
“剛才變快了一點點。”
我抬起頭看他。白景站在晨光裡，右手裡還攥著那把草藥，左手垂在身側。他的表情平靜，熊族獸人特有的圓潤臉型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更柔和一些，但他的眼珠比剛才亮了一點。那種亮不是“興奮”的亮，更像一個人在認真觀察某種細節之後、確信自己的觀察沒有出錯時的安定。
“你確定？”我問。
“確定。”白景把右手那把草藥換到左手裡，騰出右手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他之前的頻率是每十二息一次，現在變成了每十息一次。快了約莫兩息。”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進門前就在變。”白景想了想，“大概是你跟他說“我不走”之後。”
他彎下腰，把手裡那把草藥放在門邊一塊乾淨的石板上，沒有多留，首起身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玄冽蜷曲的身軀和他勾住我小指的尾巴尖兒。他的目光在那根尾巴尖兒上又停了一瞬，然後他說了一句極其輕的話，輕到如果不是我正在全神貫注地聽每一個動靜，根本不會捕捉到。
“他聽得到你說話。睡著的時候也聽得見。”
白景說完這句話就彎腰鑽出了門，腳步聲在落葉堆上漸漸遠去了。磚房裡重新只剩下我和一條冬眠的白蛇，還有一扇半開的門。晨光從門縫擠進來鋪在地面上，霜痕被光一照開始融化，水汽在磚房內緩緩升騰，像一個正在被慢慢加熱的透明蓋子扣在了整個房間上方。
我低頭看著自己小指上那截冰涼的尾巴尖兒。白景說他的呼吸頻率變快了。快了約莫兩息。那是從“我進來之前”到“我進來之後”之間的變化。“我不走”三個字，在一個人睡著的時候——在他意識關閉、身體冷卻、蜷曲成團、新陳代謝降到最低限度的時候——讓他的呼吸變快了。
“你睡覺也太不老實了。”我對著那截尾巴尖兒說。
它的尾尖微微扣了一下我的指腹，像在回覆“嗯”。
我端著石叔放在門口的湯碗蹲在門檻旁邊喝完了早飯。湯是熱的，鹽放得剛好，碗底沉著幾塊兔肉和一個被煮化了的野蔥頭。石叔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我喝完了湯把碗倒扣在石板上晾著，又回到玄冽旁邊坐了一會兒，只是坐著，右手小指被他的尾巴尖兒勾著。
窗外營地的聲音一點點升起來。灰狼弟弟劈完柴開始搬磚，腳步聲來往不停。石叔在灶間收拾鍋碗，鐵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崇吾在外面帶著灰狼哥哥和黑豹晨練，鐵刀破空的聲音隔著兩道牆傳來，又悶又穩，像心跳的另一種形式。
我坐在玄冽旁邊，聽著這些聲音。
他的尾巴尖兒始終勾著我的小指，從晨光初透勾到了日頭升到窗框中間。中間我試圖抽出來一次去添柴，尾尖立刻追過來勾住了我的袖口，我只好又坐回去，用左手夠了一根柴丟進旁邊的炭盆裡。他被那根丟柴的動靜驚了一下，尾巴尖兒在我小指上扣得更緊了一些。我低頭看了看那截銀白色尾尖和它扣住我小指的姿勢，心裡那根弦輕輕動了一下。
他在夢裡還在找我。這男人連睡覺都不肯老實。
日頭升到窗框中間偏右的時候，他的尾巴尖兒終於鬆開了。鬆開的速度很慢，像一截被鬆開的皮筋緩緩收縮回原狀，尾尖先從我小指外側滑落，然後往回彎了一寸、再一寸，最後垂落在褥子邊沿。他的身體從頭到尾——從蛇頭到尾尖——同時放輕了一層。那股始終繃著的力度從脊背的鱗片間緩緩卸下來，整條蛇軀往褥子裡沉了半寸。
他的呼吸頻率又慢下來了。慢回了我剛進來時看到的樣子。約莫每十二息一次，平穩而綿長。白景說的“變快了”己經消失了，像一圈被投入水面的石子盪開的漣漪最終又歸於平靜。
他己經不需要再確認了。他確認過了，在夢裡、在意識關閉的狀態下、用一根尾巴尖兒勾住了他想要勾住的東西，然後確認那個東西還在、還沒走、還在他的觸達範圍之內。確認完畢了，他就重新落回深睡，落回冬眠本應有的、近乎靜止的沉默裡。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蜷曲的銀白色身軀，和垂落在褥子邊沿不再動彈的尾巴尖兒。他的身體朝向沒有變，頭還是朝著門的方向，尾尖垂落的位置和剛才勾住我小指時幾乎一樣。只是不再勾了。
“明天再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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