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吾從磚窯方向走過來，滿身灰，鐵刀掛在腰側，身後跟著灰狼哥哥和黑豹。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赤金色的眸子掃了一圈城門外的長龍：“磚窯己經滿負荷了，今天出了兩百西十塊磚，銀訣說勉強夠加兩排臨時棚子。但明天還有人來。”
“明天人只會更多，”我說，“訊息傳出去之後，那些在雪地裡藏了一整個冬天的人，都會朝這個方向走。因為他們聽到了一句話——這裡能活。”
崇吾沉默了一息：“那我們就讓他們活。”
我抬起頭看他的眼睛，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裡沒有猶豫。他就那麼站著，身後是磚窯的煙囪和正在加高的城牆，面前是那條看不到尾的長龍，風把他銀白色的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我轉身走向營地中央——那片空地己經被清出來了，地面是新夯過的黃土。
我走到那塊立了半個月的木板前面，上面畫著《萬獸城規劃圖》的草圖——用炭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條都標註了尺寸和用途。我從懷裡掏出炭筆，在木板右下角的空白處補了一行字：“天工。不分族屬，不論毛色，來了就是自己人。”
寫完之後我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風從城門方向灌進來吹散了些炭灰。身後傳來腳步聲，白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熊掌裡攥著一把新採的月見藤，葉片上還帶著晨露。“雌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那邊有個小崽子，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指著城門上那句話，‘白化即天工’——他問我，天工是什麼意思？”
我蹲下來，從白景手裡抽了一根月見藤在指尖轉了一圈：“天工的意思就是，人和天一起幹活。老天不長眼把你生白了，你自己把手伸出來把日子過好了，合在一起，就是天工。”
白景那雙圓圓的熊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草棚那邊。他走了兩步又回頭：“雌主，那個小崽子，他讓我跟你說謝謝。”
“謝什麼？”
“謝你讓他們不用再跑了。”白景說完這句話沒有等我回答，低頭鑽進草棚裡去了。我站在空地中央，看著城門方向那條蜿蜒的長龍，看著草棚裡那些蜷縮的白色身影，看著城牆上那排剛砌上去的新磚在夕陽裡泛著暖紅色的光。然後我轉身走進了城主府。
那天夜裡我坐在桌案前面整理難民登記冊，門被敲了三下，白景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口，熊臉上帶著一種“我知道你還沒睡我也沒打算勸你睡但我就是想讓你喝口熱的”的表情。他把湯碗放在桌案角上，沒走。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白景搓了搓手，熊掌上還沾著草藥的綠汁：“今天來的那些獸人裡面，有一個銀狼族的老太太，她看到城門口那句話之後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天快黑了才進來。進來之後她蹲在草棚角落裡一首在哭，我過去問她要不要上藥，她說她是哭高興了，因為那個字她認識。‘天工’，她說她小時候她阿公教過她認字，這兩個字的意思就是‘自己動手，能把命撿回來’。”
白景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兩隻熊掌交疊放在身前，指腹來回摩挲著：“雌主，今天來了好多人。我覺得他們不是來投奔一座城的，他們是來投奔那兩個字。”
我端起來那碗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碗沿上有一道極淺的裂紋，是燒製時溫度不均留下的瑕疵，白景自己用這隻碗，把完整的碗都留給傷員了。
我放下碗：“白景，明天再搭一排草棚，往西邊擴，銀訣說那邊地勢高，不容易積水。藥草不夠了就叫寒舟從聖墟寄，他那邊應該還有存貨。糧倉還夠吃幾天？”
“如果省著吃，十天。”
“十天夠了。”我重新低下頭翻登記冊，“十天之內第一批春麥可以收了，收了之後就能接上。白景，你記不記得你剛來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他愣了一下：“我……說過挺多話的。”
“你說你以前從沒見過那麼多糧食堆在一起的樣子。現在你每天蹲在糧倉門口清點庫存，你是整個萬獸城最清楚‘夠不夠吃’這件事的人。”我抬起頭看他，“你不是來投奔那兩個字的。你是來幫忙寫那兩個字的人。”
白景的熊耳朵彈了起來，又壓下去，又彈起來，來回折騰了好幾趟，像一臺找不到合適檔位的風扇。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來一句：“那……那我去把明天的藥草先分好。”他轉身就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至少三成，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步沒回頭：“雌主，你喝湯的時候碗沿上那道裂紋，是新裂的。”
“我知道。”
“那你明天換一隻碗。”
“你那隻新碗不是給傷員用了？”
他沉默了一下：“那我明天再燒一隻。”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踩著暮色慢慢遠去了，我坐在桌案前面把最後幾頁登記冊翻完，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炭筆的灰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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