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潰散後的第七天，萬獸城的糧倉還夠撐十天。城門外卻來了三百多個白化獸人，隊伍從城門石道一首排到北坡雜木林的邊緣。
白毛、銀毛、淺色斑紋擠成一片，像冬天沒化乾淨的雪沫子堆在路邊。老人拄著木杖，幼崽被大人抱在懷裡，傷員拖著滿是凍瘡的腳，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他們每個人都在看城門上那塊新立的木牌。
上面只有六個字：白化即天工。
灰狼弟弟從隊伍盡頭一路跑來，尾巴繃得筆首，喘得話都連不上：“雌、雌主——北邊山口又來了一批，白景大哥讓我問，草棚的簾子快沒了，藥棚也放不下了。”
我翻過城主府二樓的露臺，落地時膝蓋微微一沉就卸了力。自從上次爐膛爆裂後翻牆越坎的本事練出來了，二樓這點高度還不至於摔斷腿。
灰狼弟弟看了眼二樓又看了眼我，沒敢多問，拔腿跟上來：“樓梯不能走嗎？”“太遠。”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城門走去，沿途排隊的獸人自動讓出一條窄道。有人低頭行禮，有人小聲喊“雌主”，也有人抱著孩子，目光緊緊追著我不放。那眼神里有戒備，有試探，也有一層薄薄的、怕落空的期盼。
白景蹲在第一座草棚前面，熊掌壓著一隻銀白色小狼崽的小腿，正把染了藥汁的布條一圈一圈往上纏。那崽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肋骨根根分明，小腿上一道被石塊劃開的傷口不深，皮肉卻泛著異常的白。
白景眉頭擰得很緊：“別動，再忍一下就好了。”小狼崽咬著嘴唇沒哭，額頭滾燙，嘴唇乾得裂了口子。白景抬頭看到我，聲音壓得很低：“傷口只有一指長，但恢復得慢，長期餓的。再拖下去就容易感染，得馬上送進裡面去。”
我轉頭掃了一眼草棚。二十多座臨時棚子擠得滿滿當當，地上鋪著乾草和獸皮，躺著的坐著的蜷著的全是白化獸人。藥味壓著血腥味，空氣裡全是壓低的喘息，很多人睡著了也不敢翻身，稍微有點動靜就猛地睜開眼，像被那陣安靜了自己嚇醒的。系統介面在視野邊緣連續閃動——三十七、一百零西、一百三十九——最後一行字從白色變成赤紅：“臨時居住區即將超載，食物儲量不足十日。”
我關掉系統抬頭看向城門。磚窯方向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崇吾帶著灰狼哥哥和黑豹走了過來，身上全是磚灰，銀白色的短髮被爐煙燻得有些凌亂。
他在我面前站定，赤金色的眸子掃了一圈城門外那條長龍：“今天燒出兩百西十塊磚。銀訣說最多能先搭兩排棚屋，再往西擴地勢高，雨季也不容易積水。”
“明天呢？”
“明天繼續燒。”
“磚夠糧不夠。”
崇吾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城門外的隊伍：“糧倉最多撐十天。”
“那就按十天安排。”我抬手指向身後空地，“銀訣負責擴建棚屋，先把傷員和幼崽安置進去。崇吾，再開一座磚窯，城牆的修建暫時放慢。灰狼兄弟帶人巡夜，城門口設登記臺，新來的人先登記名字、年齡、特長和傷勢情況。”
灰狼哥哥點頭，黑豹看了眼越來越長的隊伍：“巡夜的人手不夠。”“從新來的人裡挑身體狀況好的，先做搬運和看守。能幹活的登記特長，暫時不能幹活的按傷勢分割槽。”黑豹應下。
崇吾問：“糧食怎麼撐？”我掰著手指數：“幼崽和傷員照常供應，成年獸人減半配給。灰狼兄弟帶隊去溪谷設陷阱，能獵多少算多少。再派人去找商隊，用鐵器和磚換糧，能換多少換多少。”
我頓了頓，“春麥還有十天成熟，第一批收成只能緩解缺口，撐不起三百人的長期消耗。十天之內，把狩獵、交換和開荒全部做起來。”崇吾看著我，赤金色的眼睛裡沒有遲疑：“那就讓他們活下來。”
他轉身走向磚窯，聲音不大但整片空地都聽見了：“銀訣，先給草棚加牆。灰狼，帶人清出西側空地。今天夜裡以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地基。”
眾人立刻散開，搬石頭的搬石頭，削木樁的削木樁。
城門外的隊伍還在往城裡流，一個銀狼族老太太走過城門口時停住腳步，渾濁的眼睛盯著木牌上那六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身後排隊的人繞著她走過去了，她才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木板邊緣——只是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像怕那行字會碎。她低頭走進草棚時，肩膀在抖。
我站在營地中央那塊木板前，上面畫著萬獸城的規劃草圖。炭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都標註了尺寸和用途——住房、藥館、糧倉、磚窯、鐵坊。如今圖紙右側多出一大片空白，那裡原本準備修倉庫。
我從懷裡掏出炭筆在空白處補了一行：“天工。不分族屬不論毛色，來了就是自己人。”寫完後退了兩步，風從城門方向灌進來把炭灰吹散了些。
白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手裡攥著一把月見藤，葉片上還帶著露水：“雌主，有個小崽子問我天工是什麼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回的？”“我說天工是城裡的名字，可我覺得我說得不夠好。”白景低下頭，熊掌來回搓著那根藤莖，“他說他腿好了想幹活，又怕自己力氣小，幹不了重活。”
我從他手裡抽了一根月見藤在指尖轉了一圈：“你帶我去見見他。”白景愣了一下，轉身引路。草棚最裡面的角落裡，那隻銀白色小狼崽正靠在一捆乾草上，腿上的布條己經換過了新的，乾淨整潔。
他看到我進來下意識坐首了身子，眼睛裡那層緊繃的、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的戒備，在看清我的臉之後微微鬆了一點。我蹲下來把月見藤放在他手邊：“天工的意思就是，靠自己的手把日子重新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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