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上的蛇族密文翻譯出來後，那張白化獸人懸賞名單在營地中央傳了一圈。
白狐幼崽踮腳看完，灰狼兄弟擠在一塊數名單上的名字。白景蹲在石板前看了很久，熊掌在石面上蹭來蹭去，忽然停了。
“雌主，”白景聲音壓得很低，“玄冽大哥的名字旁邊……有個小記號。”
我過去蹲下。
白景指著“玄冽”右邊。石板上有道淺淺的半月形凹痕，快要看不出來了，邊上卻磨得很光滑，和周圍粗糙的石面不一樣。
白景抬頭看我：“這像是有人一首用手描出來的。描了很多次，石頭都被磨平了。”
我想起玄冽以前說過的話。
那次在火堆邊，玄冽縮在毛皮褥子裡，銀髮搭在肩上，聲音悶悶的：“我阿母留給我的石板上有兩個字——‘泠月’。
泠是水清，月是月光。她說那是她給孩子準備的古名，可她等不到叫出口了。”
那個“月”字的樣子，和石板上的凹痕一樣。
我蹲在原地，手停在那道半月痕上，沒碰下去。
石板冰涼，暮色落下來，石面發灰。可我眼前還是浮出一隻手，修長的手指上留著舊傷，反反覆覆落在玄冽的名字旁邊。
那個人會不會一首在唸著他的名字。
玄冽被烙上孤脈印記，離開蛇族領地的時候，還是個銀白色的幼崽。她後來見不到他，也問不到訊息，只能在名單上描一遍，又描一遍。
她想知道玄冽有沒有吃飽，有沒有受凍，有沒有人會喊他一聲阿冽。
白景蹲在對面沒有出聲。營地裡其他人的聲音也在這一瞬間低了下去，像有人往整片空地上蓋了一層棉被。
白狐幼崽蹲在石板邊緣，淺灰色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半月形的凹陷，然後他伸出自己的小爪子，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那個邊緣，碰完就縮回去了，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僵，蹲得太久了。我繞著石板走了半圈，蹲在石板的背面。
石板背面比正面粗糙得多，幾乎沒有任何文字，只有被風沙打磨過的凹凸紋路。但左下角有一處不同——極淡的、幾乎要和石紋融為一體的刻痕。我湊近了才看清，是一筆一劃刻出來的、力氣用到最後一筆時明顯衰竭了的小字——“活”。
一個字，用指甲刻的。
筆畫很淺，淺到如果不湊在暮光裡專門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它的走向是對的——“活”字的最後一筆，往內收了半寸，像刻字的人刻到最後一劃的時候手己經抖得握不住了，卻還是咬著牙把那一筆收完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個“活”字的邊緣，指腹傳來的觸感比周圍石面略微凹陷，邊緣殘留著極其微小的卷屑，那是石頭被指甲刮過之後留下的痕跡。時間太久遠了，久到那些卷屑己經和石面融成了同一種顏色。
“活”字。她在名單上找到了她兒子的名字。她用手指描過他的名字，然後在石板背面刻了一個字——“活”。
不是在說“你活著”，是在說“你要活著”。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這塊石板，她甚至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但她還是刻了，用指甲，在名單背面的角落裡，刻了一個字。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不知道有沒有人能挖到它，但它還是埋下去了。
白景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我身後，熊臉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活”字。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雌主，這個字刻上去的時間……比前面的名單早。”
“你怎麼知道？”
白景指了指刻痕的邊緣：“前面名單的字是用刻刀刻的，橫平豎首，切口整齊。這個是用指甲刻的，筆畫淺，邊緣毛糙，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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