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凹陷的底部，光滑的，溫的，像被人的體溫一首護著。然後我把石板抱起來，抱在懷裡，轉身往玄冽磚房的方向走。白景在身後沒跟上來。
灰狼兄弟沒跟上來。白狐幼崽蹲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也沒跟上來。整個營地的人都在原地看著我抱著那塊石板走過空地，沒有人說話。
玄冽的磚房門關著，門縫裡的暖光還亮著。我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他還盤在那床火靈石褥子上，銀白色的鱗片在暗紅色的光暈裡泛著柔和的銀輝，呼吸平穩綿長，豎瞳緊閉。
他的尾巴尖兒垂在褥子邊緣，那截尾尖的朝向還是朝著門的方向，和我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抱著石板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那塊石板輕輕放在他頭側的褥子邊上。石板邊緣碰到他鱗片的時候，他的尾巴尖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玄冽！”我叫他。
他的尾巴尖兒又動了一下，比剛才幅度大了一點。
“你阿母找過你。”
我說，“她在名單上找到了你的名字，用手指描了很多很多遍，描到石頭都磨亮了。她還在背面給你刻了一個字。”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銀白色的鱗片，“活。她要你活著。”
他的尾巴尖兒在我說完“活”字的瞬間猛地翹了起來，翹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尖端的所有鱗片都在微微張開，像一根被猛然拉滿的弦。
他的呼吸變快了，比之前白景測量過的任何一次都快——從每十二息一次變成了每五息一次，胸口劇烈起伏著，銀白色的鱗片邊緣泛上一層極淡的潮意。
他沒醒，但他在做夢。夢裡有一個人在月光下渾身是血地擺手讓他走，夢裡有一個人蹲在石板前面用斷掉的指甲一個字一個字地刻——活。
我把那塊石板立起來靠在他的褥子邊上，讓那個半月形的凹陷和他的頭朝向同一個方向。
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得到。在他睡著的地方三寸之內，有一樣東西，上面有人用手指描過他的名字，有人用斷掉的指甲刻了一個“活”字。
我做完了這一切站起來的時候，身後的門被推開了一線。
白景站在門口，熊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水痕。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雌主，明天要告訴他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盤在褥子上的玄冽。他的尾巴尖兒還翹著，翹著，沒有放下來。那個高度比平時任何時候都高，像一根終於被接上了訊號的天線。
“等他醒了再說。”我說，“但他醒了之後，這件事就不由他選了。
他得知道他阿母找過他。他得知道那個‘活’字是刻給他看的。”
白景點了點頭，輕輕把門帶上了。我站在磚房裡，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鋪在那塊石板上，把“玄冽”兩個字和旁邊那個半月形的凹陷照得分明。
我蹲回去，在那個“活”字的旁邊——用指甲刻了一個字。
筆畫很淺，但我刻得很慢。刻完最後一個收筆的時候，我的指甲也在同樣的位置有了一個小小的鈍挫。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石板左下角那兩個並排的字——“活。等”。
他阿母說活，我說等。
等你醒了，等你看到，等你哭著笑著把這兩個字看完，然後你知道你不是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上走了二十三年——你背後一首有一個人在追著你。
在名單上，用斷掉的指甲，描你的名字，刻一個字。活。我也在等。等你醒了親口告訴你這件事。然後你的尾巴尖兒會翹到天上去，和今晚一樣高。不——比今晚更高。
我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月光鋪了滿地，營地裡安靜得像一片被月光泡透了的湖。
遠處柴棚邊的崇吾己經走了，但他今晚劈的那堆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整齊——每一根的斷面都在月光下泛著光，像一支正在等待檢閱的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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