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上的密文，第二天晨光剛照進來就譯出來了。
寒舟熬了一夜，狐狸眼熬得發紅。九條狐尾攤在身後，佔了大半間磚房的地面。
他譯完最後一行，手上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我在盯著他看，產品經理的本能，上線前最後一次測試，任何微小的異常都值得被記錄下來。
“譯完了？”我問。
寒舟沒馬上開口。他把石板轉向我，狐狸眼裡沒了平時的笑。他看著石板，神色很冷，看的不是我。
“雌主，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石板。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石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蛇族密文旁邊，寒舟用炭筆在下方標註了釋義。第一行字跳進眼睛的時候，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石板邊緣——
“白化獸人懸賞名單。第一序列目標：蛇族白化，代號‘孤脈’，原名玄冽。懸賞金額：神石一枚，封地百里。”
我停了一下。神石，汙染態靈石。百里封地。珀云為了抓到一條冬眠的蛇，開出的價碼抵得上一座城。名單繼續往下：“第二序列目標：虎族白化，原名崇吾，原虎族戰神，叛族出逃。懸賞金額：靈石三百塊。”崇吾的名字後面跟了一行小字備註：“戰力評估：高階，危險係數高，建議圍捕而非單兵接觸。”
我繼續往下看。第三行，白景。第西行，白狐幼崽。第五行，銀狼兄弟。第六行，雪豹。第七行，新來的那幾個白化流浪獸人——每個人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按照威脅等級排序，從高到低，整整齊齊，像一份被認真整理過的Excel表格。
我的手指在石板表面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石紋硌著指腹，帶著那種被反覆刻寫之後留下的、溫熱的磨損感。
石板是舊的，上面的字跡不是新刻的。這份名單至少在三個月前就己經做好了，那時候我們還在巖洞裡燒第一隻碗。
珀雲從那時候起就在追蹤玄冽，從那時候起就在謀劃“清理”這片區域，而我們在巖洞裡燒陶碗、製鹽、種甜杆的時候，他的眼線正在把這三百多里內的每一個白化獸人登記在冊，像做一份庫存檔點。
“雌主，”白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能看看嗎？”
我沒有回頭，把石板遞過去。
白景接過去的時候熊掌明顯抖了一下，那一下抖得很輕，如果不是他站得離我太近，我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掃到第五行的時候停住了，然後掃到第六行，第七行，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他把石板放下，熊臉上的表情不太對。
“雌主，”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玄冽大哥的名字旁邊……有一個小的記號。”
我湊過去。白景的熊指正按在玄冽名字右側的空白處，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被石紋掩蓋的凹陷。
不是刻痕，不是劃痕，是用什麼東西反覆按壓之後留下的磨損痕跡，邊緣光滑，像是被人的指腹無數次摩挲過。
我把石板舉起來對著晨光，那痕跡更清楚了。它呈一個半月形，弧線圓潤，邊緣的磨損方向一致——從右往左，說明摩挲它的人是右利手，力道很均勻，不重，但重複次數極多。
“這是……指甲掐的？”白景問。
“不是掐的。掐的會有尖角。”我把石板放下，拇指懸在那個半月形凹陷上方沒有碰到，怕把痕跡蹭花了，“這是有人用手指反覆描過這個名字。描了很多次，多到石頭的表面都被磨平了。”
磚房裡安靜了一瞬。寒舟靠在牆角沒說話，狐狸眼微微眯著。白景把手從石板上收回來了，兩隻熊掌交疊放在膝蓋上，像怕再碰壞什麼。
崇吾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推門的時候鐵刀己經出鞘了半寸——大概是在門外就聽到了白景的驚呼。他掃了一眼石板，又掃了一眼白景的表情，然後走過來蹲下，赤金色的眸子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他看完之後，把鐵刀又推回鞘裡，刀鞘和刀刃咬合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他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動作——把石板翻了個面，拇指按在名單背面某個位置停了一瞬。
我順著他的拇指看過去，那個位置正好是名單上“崇吾”兩個字對應的背面——他在找他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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