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了。”他把手抬起來，懸在我面前半寸的位置，沒有碰上來。那雙手在發抖——不是冷，是脫力和情緒共振之後的生理性顫慄。
指尖泛著淡粉色的微光，“第一眼就看見你了。我醒了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磚牆、看了鐵器鋪、看了鹽堆、看了糖坊、看了三十多張我沒見過的臉。然後我找到了你的臉。然後我就走過來了。”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他仰著頭看我，琥珀色豎瞳裡有水光浮動，但沒有落下來。
那層水光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兩枚被泡在溪水裡的琥珀石。他銀白色的睫毛尖兒在顫抖，嘴唇抿成一條薄線——他在忍。忍了很久，忍到嘴唇都泛白了，才把後面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錦年，我醒的時候……我以為我會看到你蹲在褥子旁邊，手裡端著肉湯。結果我推開門，看到了一座城。你趁我睡著的時候，造了一座城。”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啞了，“你等了我西十五天，竟然造了一座城?!”
他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緩下來，肩膀的抖動從劇烈的顫抖變成了細微的顫動，然後他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我膝蓋上。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鋪了滿地。
溫熱的呼吸透過袍子的布料滲進來，落在我膝蓋上。他的聲音悶在髮絲和布料之間，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錦年，我想抱你一下。但我腿站不住了，你先讓我跪一會兒。”
我伸手覆上他後腦勺，掌心貼著那頭冰涼的銀白髮絲。晨光從樹冠縫隙裡大片大片地漏下來鋪了他一身。營地裡安靜了三息，然後白景第一個出了聲——他端著一碗熱湯從灶臺那邊走過來，什麼也沒說，把湯碗放在玄冽膝蓋旁邊的地面上，又退回去了。
緊接著灰狼兄弟回去了，鐵器鋪的打磨聲重新響了起來，柴棚的斧頭劈柴聲也續上了。
整個營地在短暫的停頓之後恢復了運轉，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比之前輕了一些。
他們經過玄冽身邊的時候會繞半步，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人盯著他看。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把那片空間留給了他——留給一條終於醒來的白蛇，和蹲在他面前沒有站起來的雌主。
我蹲在那裡，膝蓋上抵著一個銀白色的頭頂，聽著整個營地在他身後重新活過來。磚牆、鐵器鋪、鹽堆、糖坊——他睡著的時候我從一條白蛇和一堆火開始，建了磚房、修了鐵爐、挖了鹽井、熬了糖漿。他醒來的時候面對的不是一個等他的人，是一座等他歸位的城。
“玄冽，”我的聲音放得很輕，
“你醒了，城也醒了。起來，先把湯喝了。白景熬的，裡面放了月見藤，暖身的。你腿站不住，今天就蹲著喝。喝完了我讓人送個矮凳過來，明天開始站著。後天開始，給我幹活。”
他的頭微微抬了一點起來，從我的膝蓋上露出一隻眼睛。琥珀色的豎瞳裡那層水光還在，但沒有落下來，穩穩地浮在眼眶邊緣：“幹活？幹什麼活？”
“城門還缺一塊匾，你來刻字。”
他的豎瞳微微眨了一下：“刻什麼？”
“‘白化非神棄，天工即吾名。’你睡著的時候，這個名字己經在外面傳開了。等你刻好匾掛上去，這個名字就定下來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頭從我膝蓋上完全抬起來，露出整張臉。那張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嘴唇因為失水而泛著淡粉色的幹紋，眼尾有一層極淡的紅痕。但他看著我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光——那不是搖搖欲墜的燭火，不是試探性的微光，是一種被漫長的沉眠和一座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城同時淬過之後凝成的、極其平穩的亮，像一盞被重新灌滿了油的燈，燈芯被剪齊了，火焰穩住了，不會再被風吹歪。
他伸出手，這次是整隻手，輕輕覆在我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的手背上。指尖冰涼，掌心微溫，力道極輕，像一個剛剛確認了自己還活著的人，在觸碰另一個人之前要先確認自己不會碎掉。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極其緩慢地畫了一個圈，像在描一個字——“好。”他說，“我刻。”
然後他低頭端起白景放在腳邊的那碗熱湯，雙手捧著碗沿，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那口湯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
咽完之後他低下頭，把碗擱在膝蓋上，琥珀色豎瞳低垂著看著湯麵，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響——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嗯”。
他又喝了一口，這次比剛才快了一些，好像身體的記憶正在從漫長的沉睡中被一碗熱湯慢慢喚醒。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喝完那碗湯，伸手接過空碗放在旁邊的石板上，然後站起來朝他伸出一隻手。
他仰頭看著我，晨光落在他銀白色的睫毛上，在他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看了我的手兩息，然後伸出右手握住了我的。
他的手掌比冬眠前瘦了一些，但握力己經回來了，指節收攏的時候帶著一點試探性的、像在確認我還在的力道。
我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又彎了一下，我用另一隻手托住了他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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