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獸城立城後的第七天夜裡，滿月。
白景下午就把中央空地上的雜物清空了，連灶臺旁邊那幾塊散落的磚頭都碼到了牆根底下。
灰狼兄弟搬了二十幾塊平整的石板圍著空地擺了一圈，擺成半個弧形——只留了北面那一面沒放石板，那面是城主府的方向。
石叔蹲在灶房門口磨他那根手杖的杖底，磨一下停下來看一看，磨了七八遍。
灰兔幼崽蹲在旁邊看他磨，問他在幹什麼，石叔頭也沒抬：“今晚有人要用膝蓋。”
白狐幼崽是最早蹲到空地邊上去的，他蹲的位置靠近那面掛著獸皮地圖的磚牆，尾巴從身後繞到身前，圈成一個毛茸茸的圓。
他蹲了半個時辰沒動地方，灰狼哥哥路過問他等什麼，他頭也沒回：“等天黑。”
崇吾靠在柴棚旁邊的柱子上，鐵刀掛在腰側，赤金色的眸子望著空地中央的位置。
他沒有進屋，沒有蹲下，就那麼靠著柱子站著，像一面不需要被掛上牆的旗。
寒舟從藥圃那邊收完月見藤走過來的時候，在空地邊緣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空地中央的位置，狐狸眼微微彎了一下，然後走到白景旁邊蹲下來，九條狐尾在身後鋪開。
白景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伸手把他腳邊一塊翹起來的石板按平了。
天黑得比往常慢，暮色從樹冠縫隙裡一層一層地往下落，像有人拿著一把極細的篩子，一點一點把光篩走。
最後一線天光消融的時候，月亮從東邊樹梢後面升起來了。
滿月，又圓又大，銀白色的月光鋪在空地上，鋪在那排石板座位上，鋪在那面掛著獸皮地圖的磚牆上。
玄冽從磚房裡走出來的時候，月光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換了件新袍子——深灰色粗麻布，袖口和領口收得整整齊齊，是白景前些天幫他裁的。
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下來，髮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柔光，像一整片被月色浸透了的綢緞。
尾巴尖兒垂在身後，沒有翹，沒有晃，安靜地貼著地面，尾尖末端的鱗片收攏得整整齊齊，像一支被整理過的筆尖。
他從磚房門口走出來，一步一步走過空地，走到正中央站定了。
月光從頭到腳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裡面，銀色的發、銀色的尾、銀白色的鱗片在袍子下襬邊緣若隱若現——他整個人像從月光里長出來的。
全場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石叔的手杖平放在膝蓋上沒有杵下去，灰兔幼崽的爪子攥著阿母的衣角攥得緊緊的，白狐幼崽蹲在磚牆前面仰著臉，狐狸眼一眨不眨。
寒舟的九條狐尾收攏了，白景的熊掌平放在膝蓋上，灰狼兄弟站在人群末尾的方向並排站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崇吾靠在柴棚旁邊的柱子上，赤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空地上的玄冽。
玄冽站定之後，低頭看了自己垂在身側的手一眼——他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然後慢慢把那隻手收回來，伸進懷裡，摸出了那片鱗片。
月光落到那片鱗片上的時候，邊緣折射出一層薄薄的虹彩光澤。
那片鱗片他藏了二十年，從六歲被驅逐的那天晚上開始，從雪地裡、從密林裡、從那些一個人縮在樹洞裡數著天亮的日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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