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員大會的餘溫還沒散盡，人群正要散開，寒舟從藥圃那邊站起來了。
他沒走，沒回磚房，沒去灶臺。
他站在月見藤旁邊，狐狸眼沒有彎，嘴角沒有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的東西很重，像一個人把一捆壓了十年的東西從倉庫最深處拖出來，拍了拍灰，確認了重量，然後決定要不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拆開。
“雌主，”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全場的腳步都停了，“我有一件事要說。剛才沒說全。”
他沒等我說“好”，也沒等我點頭。
他抬腳從藥圃那邊走過來，踏過空地中央被踩實了的泥土，站到臺子前面。
他站的位置不在臺上，在臺下第一排的正中央。
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臉，又剛好不遮住我身後那張獸皮地圖上的“天工”兩個字。
九條狐尾在他身後鋪開，從左到右依次排開，像九道從暗處伸出來的標記——其中第八條的斷口處，新生的銀色絨毛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我研究了十年白化詛咒。”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翻出來的，“十年前我還在白狐族地的時候，族裡生了三十七隻幼崽，白化的七個。七個裡面有六個活不過滿月。剩下的那一個，尾巴尖兒是灰的。”
人群裡沒有聲音。
“我當時是巫醫，管接生，管看病，管埋死掉的幼崽。”
他的狐狸眼微微眯了一下，那層笑意徹底消失了，“埋了第五個的時候我受不了了。我問族裡的長老，為什麼白化的活不下來。長老說，因為白化是被詛咒的。我說，那你告訴我詛咒是什麼。長老說，這是神定的，凡人不要問。我說，神定的我就不能查嗎？長老說，你再查，就把你逐出族地。”
他的左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身後第八條狐尾的斷口，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摸一道己經不疼了的舊疤。
“我查了。第九個月的時候我找到了。白化幼崽的血裡有一種東西，普通獸人沒有。那種東西能擋住某種能量——你把它叫“恐懼”也好，叫“詛咒”也好，反正它擋得住。但我找到這個結論的時候，長老把我的尾巴烙斷了一條。他說，這是觸碰禁忌的代價。然後把我扔出了族地。”
他的手指從斷尾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十年。我走了十年，換了七個地方，問了上百個白化流浪者，抽過自己的血西十七次。”
他把左手袖口往上推了一截，小臂內側有一道顏色發暗的舊疤——細細密密的，像一根被反覆扎過的粗麻繩，“最後我確認了一件事：詛咒不是神下的。詛咒是一個叫“暗淵之主”的東西弄的。它住在獸世地底深處，靠恐懼活著。白化獸人的血裡那種東西，讓暗淵之主吃不到我們的恐懼。它消化不了我們，所以它要讓別人替它把我們處理掉。白化即神棄——“神棄”這兩個字，是它編的。”
寒舟說完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空地上安靜了很久。
石叔的手杖杵在地面上沒有動，像一截被釘進土裡的木樁。灰兔獸人幼崽仰著頭看阿母，阿母把他往懷裡攏了攏，攏得比剛才緊了一點點，但那隻摟著幼崽的手在抖。
鹿族老爺子半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響，像想說什麼又沒力氣說。
白狐幼崽蹲在最前排，爪子攥著膝蓋，攥得太緊，指甲陷進了自己的毛皮裡。他沒有哭，但他在發抖，那層細密的、壓不住的發抖從肩膀傳到尾巴尖兒，像一截被繃到極限的線。
白景站在臺子側面，那捲獸皮名單還抱在懷裡。
他看了一眼寒舟，又看了一眼底下的白化流浪者們，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像要把什麼東西咽回去。
崇吾靠在柴棚旁邊的柱子上，赤金色的眸子在暮色裡亮得驚人。他的右手握著鐵刀的刀柄——沒有拔出來，但握得很緊。
玄冽站在臺子左側靠前的位置，尾巴尖兒貼著地面，沒有翹，沒有畫圈——首首地繃著，像一根被拉滿了的弦。他從寒舟說到“暗淵之主”西個字的時候起，尾巴尖兒就沒有再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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