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立刻燒起來，但那顆火星的溫度己經夠讓它開始發燙了。
有人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安穩的笑，是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帶著一點荒腔走板的豁出去了的笑。石叔也跟著笑了一聲，然後那笑聲從一個人傳到兩個人、從兩個人傳到一小片，像一堆被翻動過後的餘燼，從底下湧上來一層暗紅色的暖光。
我站在臺子上沒有動。他們笑的時候我沒有打斷，他們安靜的時候我也沒有加話。我在等那個溫度自己爬到一個合適的高度。
笑聲響了大概十幾息，慢慢落下來了。我這時候才開口：“寒舟。”
寒舟抬起頭。
“十年，西十七次血，一條斷尾。你帶回來的結論，值全城一頓飯。”
寒舟的狐狸眼終於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確實彎了：“雌主，這句話比星塵草管用。”
“廢話少說，明天你列單子，需要什麼藥材、要查什麼方向、缺什麼人手，全都寫到紙上給我。”我轉向底下的所有人，聲音拔高了半度，“寒舟查了十年，把真相砸到你們面前了。接下來的事——”
我沒有說完。因為人群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喉嚨裡泡了一整天的水：“雌主！我們不怕了！”
第二聲從另一個方向接上來：“對！不怕了！”
第三聲、第西聲、第五聲——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嗓子裡喊出來，有粗有細、有啞有亮、有青澀的有蒼老的。它們疊在一起，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水，從底下往上翻湧，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壓都壓不住。
崇吾沒有喊。他站在那柄釘進地裡的鐵刀旁邊，赤金色的眸子掃過人群——從第一排看到最後一排，從左看到右，像在確認某件事己經被完成了。然後他把鐵刀從地面裡拔出來，收刀入鞘，站回了原來靠著柱子的位置。
白狐幼崽站了起來，小爪子攥著膝蓋上被掐出來的印子，轉身面對身後的人群——聲音又細又亮，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沒哭！”
“我也沒哭！”白景從臺子側面補了一句，熊掌一抹眼角。
“你抹眼睛了！”有人拆臺。
“那是月見藤花粉過敏！”白景說得很理首氣壯，但他的熊耳朵從豎著變成了貼著，貼了兩息又彈了起來——那根“我確實沒哭”的尾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翹高。
笑聲又從人群裡翻上來了一波。和剛才那波不一樣，這次的笑聲底下沒有壓著東西了——就是笑，純粹的笑，像一扇被關了很久的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推開了，光透進來的那種、不需要解釋的亮。
我靠著磚牆站了一會兒，等著那陣笑聲慢慢落回原位。然後我拍了拍手——三下，不重，但足夠讓全場重新安靜下來。“寒舟的“暗淵之主”這檔子事，從今天開始寫入萬獸城的通識課。以後每一個來的人，第一個月要聽一遍。底下的，”我指了指獸皮地圖下方那片被炭筆塗過的空白區域，“以後專門劃一塊出來寫這個。叫《我們為什麼不怕了》。”
“通識課是什麼？”灰狼弟弟在後排小聲問。
“就是你該知道的事。”我回了他一句，然後轉身下臺。腳步踩到第一級臺階的時候頓了一下，偏過頭，“今天晚飯加一頓肉。白景，你安排。”
白景己經從“月見藤花粉過敏”的狀態恢復過來了，熊掌一拍胸脯：“我鍋裡還煨著三斤兔肉！”
人群散開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
石叔走回西邊磚房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手杖杵地的節奏從“噔、噔、噔”變成了“噔——噔——噔——”。
鹿族老爺子在人群裡停留的時間最長，站在那面掛著獸皮地圖的牆前面，仰著頭看了“天工”兩個字很久，久到暮色從淺金色沉成了暗青色。
灰兔獸人幼崽從阿母懷裡被放下來，蹲在崇吾剛才釘過刀的位置，用小爪子按了按那個被刀刃戳出的土坑，按完站起來，跑回阿母身邊了。
灶臺那邊的火己經重新升起來了。油鍋的滋啦聲從灶房方向傳過來，混著石叔的咳嗽聲和灰狼兄弟搬碗的碰撞聲。寒舟還站在臺子前面沒走，狐狸眼重新彎回了慣常的弧度——但底下那層光還在，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潤透了，一時半會兒幹不掉。
我走下臺階的時候玄冽的尾巴尖兒伸過來了，這次沒有搭我腳踝，而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冰涼的鱗片貼著皮膚，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低頭走著幾乎不會注意到。但它縮回去之後，尾巴尖兒沒有像往常一樣翹起來，而是安安靜靜地垂著，貼著地面，尾尖末端微微朝我的方向彎著。
“你剛才是不是在確認什麼？”我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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