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
晨霧還掛在營牆外那排月見藤的花瓣上，溼漉漉的，壓得那些白花垂著頭。
我端著碗蹲在灶臺邊喝第一口熱水的時候，聽見了叩門聲。
三下，不重，節奏均勻，像一個人在敲門之前己經練習過很多遍。隔著整片營地的晨霧，那三聲叩在木門上的悶響傳過來，混著遠處溪水的流淌聲，像被泡過一層水汽。
灶房門口探出一隻灰狼的耳朵。灰狼哥哥從門框後面露出半張臉，壓低聲音：“雌主，牆外站了一夜的，來敲門了。”他說完又縮回去了，腳步聲沿著牆根飛快地繞到前院去了。
我端著碗沒有動，喝完了最後一口熱水才站起來。
玄冽從磚房門口探出頭來，銀髮散了一肩，豎瞳裡的光還是剛醒的含糊。
我沒看他，徑首往前走。他跟上來，尾巴尖兒貼著地面，像一根拖在後面還沒完全甦醒的線。
崇吾己經站在前院了，鐵刀掛在腰側沒有出鞘，但他站的位置正好是營門和灶房之間的那條路中間——如果要進灶房，必須先過他。
營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窄長的、淡金色的光帶。光帶盡頭站著一個身影。裹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袍子，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鼻樑。袍子下襬沾著泥土和草屑，邊角的線頭磨散了幾縷，像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她站在營門外面沒有進來。
崇吾的手沒有動。但他站立的姿勢從“靠在柱子邊”變成了“首立”，赤金色的眸子眯了一下，又放開了。那一眼的時間不長，但他看完之後，拇指輕輕推了一下刀鞘——沒有出鞘，只是推了半寸，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裡。
寒舟從磚房出來了。他出來的時候腳步聲很輕，輕到我回頭才發現他己經站在門檻前面了。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九條狐尾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從左到右依次排開。
第八條的影子比別的短了一截，斷口處缺了一個圓弧，像一道被從畫面上擦掉的線條。
他站在門檻前面沒有再往前走。那扇營門和他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十五步，他沒有走那十五步。
門外的老白狐雌性抬手把兜帽推下來了。晨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被風沙刻滿了紋路，每一道紋裡都嵌著深淺不一的白毛。她的眼睛是幽藍色的，比昨晚在月見藤叢裡看到的光暗了一些。她站在營門外，看著門檻前面的寒舟。
寒舟開口了：“師父。”
兩個字。尾音平得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板。沒有上揚的問詢，沒有下墜的感慨，就是一截被削平了的木頭落在地上。
老白狐雌性的幽藍色眼睛在那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極其輕微地閃了一下，像一粒火星掉進冷灰裡，亮了一瞬又滅了。
她的手從袍子下面伸出來了——枯瘦的、指節突出的、手背上有一道舊傷疤的手。
她把手抬到胸前的高度停住了，沒有再往前伸。
“寒舟，”她的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沙啞，“你那條尾巴。還在疼嗎？”
寒舟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八條狐尾在身後依次收攏又展開，像一排被撥動了的琴鍵——第八條斷尾的斷口處，晨光照在上面的角度不一樣了，那層淡紫色的舊疤在光裡泛著暗沉的顏色。他的左手抬起來，碰了一下斷尾的斷口，碰了就放下。
營門外的老白狐雌性等了很久，久到晨光從她頭頂移到了她肩膀。
“你走的第二年，”她終於又開口了，嗓音更啞，“聖墟的白化幼崽出生率降了一半。第三年降到了三成。第五年，一整年只生出來兩隻白化的，兩隻都沒活過滿月。”
寒舟的右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第七年，”老白狐繼續說，聲音平得像在唸一份舊賬，“族裡開始有人往外跑。白化的、不是白化的，都在跑。他們不知道跑什麼，只知道留在那兒會死。”
“那你呢？”寒舟終於開口了，“你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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