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斷尾巴的時候——烙鐵落下去的聲音，我聽見了。隔著一道牆，我聽見了。”
“我知道。”
“我背過身去的那天晚上，你在乾溝裡趴著，”老白狐的聲音忽然劈了一道細縫，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開始起毛邊，“我在族地裡睜著眼睛到天亮。天亮了之後我去幹溝邊上看了。你不在。”
寒舟的右手又攥了一下。這一次沒有鬆開，指節泛白，攥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開。
營門外面，那片月見藤叢被晨風吹動了一下，幾片花瓣落下來，停在老白狐腳邊的泥地上。
白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灶房門口，熊耳朵豎著，手裡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月見藤葉子，那捆葉子被他捏得捲了邊。
崇吾還站在原地，鐵刀沒有出鞘，但他放在刀柄上的拇指動了一下——從刀柄邊緣滑到刀柄正中央，停住了。玄冽的尾巴尖兒貼著地面，尾尖朝寒舟的方向偏了兩度。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在木門檻上，不重，但足夠讓營門外的老白狐抬起頭來。她那雙幽藍色的眼睛第一次正面對上我的目光。
“你是萬獸城的雌主。”她說，“寒舟這些年……跟著你，他日子過得怎麼樣？”
我靠著門框，隔著十五步的距離看著她的眼睛：“他斷掉的那條尾巴，最近長出了新毛。他說他查了十年的東西找到了答案。”
老白狐的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很小，像一道被風吹過的舊簾子掀起來一瞬又落回去了。
她沒有再問，把懸在半空的那隻手收回了袍子下面，攏了攏兜帽邊緣，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停在那片被踩實了的泥土上。
她那退後的兩步踩出了一個完整的腳印輪廓，和昨晚留在地面的那些疊在一起，像一道被描了兩次的線。
“寒舟，”她最後開口了，聲音不大，被晨風削薄了一層，“聖墟的白化幼崽己經生到第七代了。第七代的尾巴尖兒是灰的。你走的時候，他們生出來是白的。”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了。
她的背影被晨光拉長，月見藤叢在她身側彎下去又彈起來，露水從花瓣邊緣抖落，砸進泥土裡沒有聲音。
她的腳步聲從重到輕、從近到遠，最後完全融進晨霧裡。
營門口的地面上留著一串清晰的腳印——從月見藤叢邊沿到營門口，從營門口往回走的腳印比來的時候淺了半寸，像一個人在走完最後一程路的時候，腳下的力氣終於鬆了一線。
寒舟還站在門檻前面，八條狐尾垂在身後，斷尾的斷口處那層銀色絨毛在晨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道斷尾的影子。那截比別的短了一截的弧線，在他腳尖前面鋪著，像一道被描了十年的省略號。
我轉身往灶房走，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停，但我走過之後他的尾巴尖兒動了一下，那根斷尾末端的銀色絨毛在我走過去的時候極其輕微地顫了顫。我走到灶臺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灶膛的溫度。
火還溫著，白景剛才塞進去的柴正在慢慢燃起來。玄冽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蹲在我旁邊，尾巴尖兒垂在腳邊，沒有翹也沒有畫圈，就那麼安靜地放著。
“你剛才看見了？”我頭也沒回。
“看見了。”
“她昨晚站了一整夜。”
“我聞到了。月見藤叢那邊有露水被踩散的痕跡。”
我低頭撥了撥灶膛裡的柴，火苗又竄起來了，橘紅色的光映在灶臺邊的磚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同一個位置。
寒舟的腳步聲從營門那邊響起來，一步一步走過空地，走進灶房門口。
他在門檻外面停了一下，沒有進來。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雌主，我想回一趟聖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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