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舟決定回聖墟的那個傍晚，萬獸城的月見藤正好開了第一輪白花。
他蹲在藥圃邊上，背對著灶臺方向，九條狐尾在暮色裡鋪開成一把銀白色的扇面，其中第八條的斷口處，新生的絨毛己經長到了兩寸多，在最後一縷天光裡泛著極淡的暖色。
白景端著一碗熱湯從灶房走出來，在離寒舟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了看寒舟的背，又看了看手裡那碗湯，最後把湯放在藥圃旁邊的石板上，轉身走了。沒有開口。
玄冽蹲在城主府門口的臺階上，尾巴尖兒貼著地面，沒有畫圈，沒有翹。
他看著寒舟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磨手裡那把石刀。
崇吾從柴棚那邊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藥圃的方向，收回去，鐵刀劈柴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兩分。
整個營地的空氣裡浮著一種沒有人開口、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東西。像暴雨之前氣壓下沉的那幾息。
我靠在藥圃對面的磚牆根下，等到暮色從淡金變成暗青，等到月見藤的白花一朵接一朵地亮起來，才開口：“想好了？”
寒舟的左手抬起來，碰了一下身後第八條斷尾的斷口。
指腹沿著那圈顏色更深的舊疤慢慢滑過去，滑了一圈，停住了。
“想好了，三天後走。”
他把手放下來，轉頭看向我。
狐狸眼彎著的，但弧度比平時淺了三分，“雌主，我這一去不一定能回來。”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也還是那句話——回不來就回不來，你得把東西送回來。”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那層淺了弧度的狐狸眼重新彎了一個完整的弧：“雌主，你跟別的雌主不一樣。別的雌主會說‘你回來’，你會說‘把東西送回來’。”
“廢話，我說‘你回來’你也不一定聽我的。我說‘把東西送回來’，你至少知道什麼東西值得你拼上這條命。”
他的手指從斷尾上放下來，垂在膝蓋上。
九條狐尾在他身後緩慢地收攏了一下又展開——像一扇正在被重新校準的屏風。“那我走之前，”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說。”
“白化不是詛咒。”他的狐狸眼裡的彎弧慢慢收平了，“是進化。是獸世在抵抗暗淵之主的過程中，長出來的第一道鎧甲。我在外面查了十年，走了七個地方，抽了自己西十七次血，得出來的結論就是這二十個字。雌主，你記住它。”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第八條斷尾的傷疤上，月光凝成了一層薄薄的銀膜。
那層膜薄得像一吹就會散，但它確實在那裡，把斷尾的末端包裹成一個完整的、閉合的弧線，像是那根斷掉的尾巴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重新合攏的邊緣。
我蹲在藥圃對面，隔著那叢正在開花的月見藤看著他：“你這條斷尾，以前也凝過月光嗎？”
“沒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道銀膜，“這是第一次。”
“那說明你找對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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