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冽和崇吾也得送。”
“三個人太多了。”
“三個人多什麼多,你走的時候揹著行囊、帶著乾糧、懷裡揣著我給你畫的那張路線圖。你出城門口回頭看一眼,後面站著西個人和一座城。你揹著的東西能有多重,取決於你回頭的時候看到多少人在看你的背影。”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我,九條狐尾在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第八條的斷口處,那層銀膜又厚了一點點。他沒有回頭,但他的狐狸尾巴最末端的那一撮白毛,極其緩慢地朝我的方向偏了兩寸。“雌主,”他的聲音從背影那邊傳過來,“你這句話比月見藤泡的水還管用。”
“少貧嘴。回去睡。”
他走了。月光落在他背影上,九條狐尾拖在身後,像九道被拉長的、正在癒合的線。我蹲在藥圃旁邊看著那叢月見藤——今晚的白花開得比前幾天都盛。
白景說的“月見藤只在月光下開花”,今晚大概是最好的驗證。
三天後。晨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的時候,寒舟站在城門口。
他換了件乾淨的灰麻袍子,揹著一個不大的行囊,行囊一側插著一卷獸皮紙——是我給他畫的那張路線圖。白景站在他三步之外,熊掌裡攥著一包用樹葉包好的乾糧,遞過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寒舟接過去塞進行囊裡,沒說話。玄冽蹲在城牆根下,尾巴尖兒貼著地面。
崇吾站在城門的另一側,抱著鐵刀,沒有開口。
他站的位置選得很巧妙,剛好能看到寒舟背上那個行囊的全部輪廓,也剛好能看到城外那條通往聖墟的路的第一段。寒舟在城門口站定,轉過身來面對我們。
他的狐狸眼彎著,不是那種“我知道你們在看我所以我在笑”的彎,是另一種,更深的,像一個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之後才能彎出來的弧度。
“雌主,”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如果我在聖墟找到了解咒的方法,第一個告訴你。”
他頓了一下,然後那層弧度又彎了一點:
“如果我沒找到,我也告訴你。兩種訊息,我都在第一時間傳回來。”他把左手伸到身後,碰了一下第八條斷尾的斷口。那層銀膜還在,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比月光暖一點的微光。“這條尾巴會在聖墟地底下替我看著。你們別擔心。”
他轉過身,踏出城門。
走了三步,七步,十步。
到第十五步的時候他停下來,偏過頭,沒回頭。狐狸眼彎了一下:“雌主,你說過‘把東西送回來’就行。現在我想告訴你——如果我把東西送回來了,我的人也跟著東西一起回來。”
他轉回去繼續走了。
晨光鋪在他銀白色的長髮上,九條狐尾在身後拖成一條銀灰色的線。
第八條的斷口處,那層銀膜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然後隨著他加快的步伐慢慢淡進晨霧裡。
白景站在城門口沒有跟出去,但他把手裡的乾糧包又攥緊了一分。玄冽的尾巴尖兒從貼地的狀態抬了起來,翹到一半的高度停住了。
崇吾站在城門的另一側,鐵刀的刀鞘點了一下地面——很輕的一聲,像是某種無聲的確認。
我靠著城牆的磚面,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遠到九條狐尾只剩一個灰白色的輪廓,遠到那個輪廓融進晨霧裡分辨不清是尾巴還是天光。月見藤白花的香氣從藥圃那邊飄過來,混著晨露和泥土的氣味。
“寒舟,”我對著那個己經看不清的輪廓方向,“把東西送回來之後,人也得回來。這是雌主的命令。”
風從密林深處灌過來,把晨霧吹散了一角。遠處那個灰白色的輪廓停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我靠著城牆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灶臺走。
玄冽的尾巴尖兒從後面跟上來,搭在我鞋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碰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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