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刑警探進頭來，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蒼山日報》，在梁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梁新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溫佳怡瞥見那張報紙的版面，正是早上自己看到的那張。頭版頭條那幾行黑體字像是拿刀刻出來的——
“美女警花勇鬥持刀歹徒，捨身救下五百餘名幼兒”。
她忽然覺得太陽穴一陣脹痛，比剛才聽張山哭訴時更痛。
歹徒都還沒認罪，案子都還沒查完，那張報紙卻己經替所有人把戲給演完了。
父親藉此為自己鋪路，同樣也把自己裝在了裡面。
溫佳怡盯著那張報紙，眼睛像是被那幾行黑體字燙了一下。
她忽然全明白了。
從昨天自己在幼兒園門口張山倒在地上開始，到這份報紙今天早上擺在她辦公桌上，再到她這會兒被叫回局裡、被推到這間審訊室來，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拿尺子量好了距離。
那個“五百餘名幼兒”的一等功，根本不是給她的獎賞，是一副量身打造的手銬——
一副金燦燦的、比鐵椅上的那副還要牢固的手銬。
只要她還想保住這份功勞、這個位子，她就得配合著把這出戲演下去。
張鐵山必須認罪，案子必須結案，深挖下去的人就是和所有人為敵。
而那個女老師、那個“大領導”、那個毀了一個十六歲女孩一生的畜生，就可以繼續躲在這份報紙的油墨香裡，安然無恙。
想起她這幾天遇到的事，柴旺墜橋，被定為意外事故；胡大龍中槍，被定成畏罪自殺；張鐵山持刀，被安上了“重大危害公共安全”。
三件案子，三副嘴臉，一個模子。
不等調查，先有結論，再讓結論領著證據、證人、證物、證言走。
像有人提前在黑板上寫好了答案，然後逼著所有人反推公式。
她曾以為自己調進督察大隊，是新的開始，現在她才知道，所謂督察大隊，督察不了這座樓裡的任何一個人。
她只是被放在了那套巨大的、無聲運轉的機器上面，給你個位置，給你點甜頭，讓你別亂動。
那根鐵鏈不在張鐵山的腳上，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梁新沒說話，只朝那個年輕刑警擺擺手，示意他出去。
等門重新合上，他才緩緩撥出一口氣，像把肺裡某根繃了一下午的弦鬆開了一小截。
他看著溫佳怡，目光裡少了平日的官腔，卻多了一層很陌生的疲憊：“你晚上還沒吃飯吧？先回去吧。這裡我讓人看著。”
溫佳怡沒動。
她忽然轉過頭，看著梁新，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片一樣劃過空氣：“梁局，張山剛才說那個女英語老師——”
梁新打斷她，語氣平淡而堅決：“今天他說得太多了，累了，開始說胡話了，先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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