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灸拔掉的那一刻，我的後背還在微微發燙。
趙清源捻著銀針一根根收回針盒，手法穩得像在數自己家的鑰匙。七根針，長短不一，扎的位置我一個也叫不上來，但那股酸脹感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的時候，整個腦袋都輕了三分。
“今天先認穴位。”趙清源把一本泛黃的《針灸甲乙經》推到我面前，“足太陽膀胱經，從睛明到至陰，六十七個穴位，今晚背下來。”
我翻開書頁，密密麻麻的經絡圖和蠅頭小楷讓我頭皮發麻。但我沒吭聲，點了點頭。
安娜端來一碗褐色的藥湯，熱氣騰騰，苦味隔著三步遠就往鼻子裡鑽。我接過來一飲而盡，苦得我整張臉皺成一團。
“教授，”我放下碗，抹了把嘴，“那個丹丸——”
趙清源揹著手往診室走，頭也沒回：“先把基本功練紮實。”
我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整整一天，我就泡在那本《針灸甲乙經》裡。趙清源偶爾過來指點幾句，更多時候是在診室裡給其他病人看病。我豎著耳朵聽，想偷學幾招心理疏導的話術，但趙清源說話的聲音很低，隔著一道門，只能聽見嗡嗡的人聲，一個字也分辨不清。
傍晚時分，列娜過來收走了書。
“今天就到這裡。”她說，中文標準得像播音員，“教授說，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到。”
我站起來，腰痠背痛，脖子僵硬。我看了一眼趙清源的診室，門關著，裡面亮著燈。
“教授他——”我指了指診室。
“教授在忙。”列娜微笑著，笑容禮貌而疏離，像一堵透明的牆。
我沒再多問，背上包走出了診所。
省城的晚高峰還沒完全過去，街上車流湧動，行人匆匆。我站在診所門口抽了根菸，考慮今晚住哪兒。回村裡太遠，來回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明天還要早起。我在手機上翻了翻，附近有家連鎖快捷酒店，一百八一晚，價格能接受。
我沿著人行道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過一家商場時，櫥窗裡的燈光晃了一下我的眼。我下意識偏了偏頭，目光掃過街對面的人群，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街對面的火鍋店門口，走出來兩個人。
男的是焦大柱。
女的，是金小蓮。
我的第一反應是躲。我側身閃到一根電線杆後面，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不對，金小蓮不是在縣城買了房嗎？她怎麼會在省城？焦大柱又怎麼會跟她在一起？
我壓下心裡的驚疑，探出半個腦袋去看。
金小蓮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燙了大波浪，腳踩一雙黑色高跟鞋，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之前在村裡，她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衫，頭髮隨便扎個馬尾。可現在站在火鍋店門口的這個人，皮膚更白了，妝容精緻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城裡女人的味道。
焦大柱也不一樣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褲子筆挺，皮鞋鋥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橫肉似乎也少了些。他正側著頭跟金小蓮說什麼，嘴角掛著笑，金小蓮聽完也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個動作，親暱得不像普通鄰居。
我攥緊了手裡的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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