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那根針下去的時候，我閉著眼，聽見診室裡那座老掛鐘嘀嗒了一聲。
“肩井穴，你之前扎過三次。”安娜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指尖在我肩頭那塊按了一下，“這次我扎，你感受。”
針尖抵皮膚的瞬間，我肋下那根筋跳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完之後一股熱流順著肩胛骨縫往頸椎爬，爬到後腦勺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用溫毛巾敷了一遍。
“……嗯。”
“這聲還行。”安娜笑了，指節在我肩上輕輕一彈，“比昨天李志偉那聲“你輕點”有質感多了。”
“你拿我跟那貨比？”
“不比，他沒你耐扎。”安娜收了手，針己經穩穩進去了，她繞到我側前方，靠在診療床邊的立柱上，藍眼睛垂下來看我，“趙教授說你針灸可以停了。”
“嗯。”
“那我以後是不是沒理由讓你脫上衣了？”
我睜開眼，她正歪著頭看我，金髮從肩頭滑下來一綹，在晨光裡泛著淺金。這丫頭說話永遠是這種半真半假的調調，你當真也不是，不當真也不是。
“你可以找別的理由。”我說。
“比如？”
“比如……”我剛要接，診室簾子一掀，趙清源進來了。
安娜立刻站首了，那點鬆散勁兒一收，規規矩矩喊了聲“教授”。
趙清源手裡端著那把紫砂壺，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走到我床邊，低頭看了一眼我肩上的針，又抬眼掃了掃安娜。
“扎得還行。”他說，“比上個月穩。”
安娜嘴角一彎，沒得意，也沒謙虛，就是那種“我知道”的淡定。
“針可以停了。”趙清源在我旁邊那張太師椅上坐下，抿了口茶，“但病沒好全。”
我坐起來，針還留著，酸脹感在後背慢慢散。“教授您說。”
“你那晚的事，是洗乾淨了。”趙清源看著我，眼神還是那種慢悠悠的、像在診脈的平靜，“但洗的是“外頭”——警察、法院、金小蓮、焦大柱，這條線你清了。裡頭那條線，還在。”
“裡頭？”
“你自己的身體。”趙清源指了指我胸口，“那三年你不是白熬的。金小蓮那事兒是拽你一把的繩子，繩子斷了，但你身上勒的印子沒消。針治的是“形”，剩下那三成，得治“神”。”
他說到“神”這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了半度。診室裡那座掛鐘正好敲了一下，咔噠，餘音在紅木傢俱之間蕩了蕩。
“怎麼治？”我問。
趙清源沒立刻答。他放下紫砂壺，從袖口裡摸出個小布包，攤在膝上，一層一層解開——最裡頭是三粒丹丸，比上回那粒小一圈，棕褐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什麼種子的殼。
“這是“安神”的減配版。”他把布包往我這邊推了推，“你現在的底子，吃不了上回那粒的強度。每天吃一粒，睡前。吃滿七天，回來找我。”
“然後呢？”
“然後教你認“內景”。”趙清源抬眼，“針是外法，內景是裡法。你那隻手能扎別人，也得能看見自己——看見自己哪兒堵、哪兒虛、哪兒那股氣還在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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