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上午，比前兩天都難熬。
不是病人多，也不是功課難。是安娜。
早上我照常六點下樓，用鑰匙開啟裡屋的門，點香，坐下。線香燃到一半的時候，我聽到門被輕輕推開了——不是趙清源的腳步，更輕，更慢，帶著一點猶豫。我沒有睜眼，繼續保持著坐姿。
腳步聲停在我面前，停了幾秒鐘。然後一件東西被輕輕放在了我旁邊的地板上，腳步聲又輕悄悄地退了出去，門被重新帶上。
我等到一炷香燃盡，才睜開眼。地板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壁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杯子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處方箋，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圓潤，筆畫末端微微上翹：「看你嘴唇有點幹。喝完再走。——A」
我拿起那張紙條，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口袋裡，端起水杯一口一口喝完。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上午門診的時候，她來送病歷。把一摞病歷放在桌面上之後，她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我旁邊，低頭看我正在抄的方子。她站的位置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她的手臂偶爾碰到我的肩膀，每一次觸碰都輕得像是不小心的，但頻率高到讓人沒法相信那真的是不小心。
“何醫生，你這個字寫得真好看。”她俯下身，指著方子上的一個字，“不過這個‘茯’字，你左邊的豎寫得太長了，趙教授看了要說你的。”
她俯身的時候，一縷頭髮從肩頭滑落，髮梢掃過我的手背。我握筆的手頓了一下，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我回頭改。”
她首起身，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弧度，轉身走了。我低頭看著那個墨點，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下午更甚。
趙清源午休的時候，我在治療室裡整理銀針。安娜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湯——是趙清源吩咐她給我送的。她把藥碗放在托盤上，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何醫生，你脖子上那塊曬傷還沒好全。”她說。
“嗯，忘了塗防曬。”
“你等一下。”她起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拿著一管藥膏，白色的管子，上面印著我看不懂的俄文。“這個，我從烏克蘭帶過來的，曬傷修復很好用。”她把藥膏放在我手邊，“你晚上洗完臉塗一下，兩天就好了。”
“謝謝。”
“不客氣。”她說，但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那裡，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何醫生，你今天晚上要去那個女藥師家裡吃飯對吧？”
“……嗯。”
“那你早點走吧，別讓人家等。”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不過走之前，記得把藥膏塗了。”
她說完就走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我低頭看著桌上那管白色藥膏，拿起來，放在手心裡轉了轉，然後放進口袋裡。
下午西點，趙清源提前結束了門診。他今天下午要去參加一個老朋友的聚會，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心神不寧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對上他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
“……有點。”
他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那就早點走。心不在診所裡，留著也是浪費。”
他說完就走了，留我一個人站在診室裡。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西點十分。跟李曉芸約的是六點，從這裡騎車到她家的小區，大概二十分鐘。也就是說，我還有將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要打發。
我回到二樓小屋，坐下來，翻開書，看了兩頁，一個字也沒讀進去。又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兩圈，窗外的老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買菜，有人在樹下下棋，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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