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頂回來之後，我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早上六點起床，洗漱完畢之後下樓，用那把黃銅鑰匙開啟裡屋的門，點上線香，在蒲團上坐西十分鐘。然後趁著診所還沒開門，把之前學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一遍，有不明白的地方記下來，等趙清源來了之後再問。
早上的坐靜，我試著用趙清源教我的新方法——不再盯著那團灰霧，而是把注意力放寬到整個身體，像看一幅畫一樣整體地感知自己。
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
當我不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個堵點上時，反而能更清楚地感知到那團灰霧在整個身體氣場中的位置和影響——它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河裡，雖然石頭本身是靜止的，但它周圍的水流都因為它而改變了方向。我的氣也在繞過那團灰霧時發生了扭曲，有的地方流速變快，有的地方形成了漩渦，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倒流。
我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只是安靜地觀察這些變化，沒有試圖去幹預它們。
結束之後，我睜開眼，發現趙清源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門口。他手裡端著那把紫砂壺，靠在門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問。
“換了方法之後，反而看得更清楚了。”我說，“之前一首盯著它，像是在用放大鏡看一幅畫的某一個點。今天試著把距離拉遠了一點，看到了更多東西。”
趙清源點了點頭，沒有評價，轉身走了。但走到診室中間的時候，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早上，你來給門口那盆文竹澆水。”
我愣了一下。診所門口確實擺著一盆文竹，養了好幾年了，枝葉茂密，一首是由趙清源自己澆的，從來不讓別人碰。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讓我去澆水，但我沒有問，應了一聲“好”。
上午門診照常。趙清源看診的時候，我坐在一旁抄方子、遞針、幫忙安撫病人。中間來了一個常年失眠的中年婦女，趙清源給她開了七天的藥，然後讓我給她扎一次針。
我拿起銀針的時候，心裡比之前穩了很多。不是因為技術突飛猛進了，而是因為我開始學會在施針之前先“看”一眼對方的身體——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內景的方式去感知。我閉了一秒鐘的眼，把注意力沉下去，感受到她身體裡那股氣的狀態——浮、躁、散，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面翻騰不止，底下卻沒有足夠的熱量來支撐。
我選擇了神門、內關、三陰交三個穴位，下針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的氣保持穩定。我能感覺到針尖穿過皮膚、穿過皮下組織、到達穴位深度時那種輕微的“落空感”——像是針尖找到了一個應該屬於它的位置。
留針二十分鐘後，她拔針的時候說了一句：“哎，肩膀鬆快多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心裡記下了這種感覺。
下午，趙清源罕見的沒有安排任何教學任務。他自己坐在診室裡看書，讓我自由活動。我沒有浪費時間，回到裡屋，又點了一炷香，把早上觀察到的那團灰霧對周圍氣流的影響又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在腦海裡畫了一張簡單的示意圖——堵點的位置、氣流的偏轉方向、漩渦的大小和範圍。
畫完之後，我看著那張圖，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問題：那團灰霧雖然堵在膈俞穴附近，但它影響最大的區域並不是後心，而是右側的脅肋部。氣流轉到那裡的時候，會出現一個明顯的減速和堆積，像是一條高速公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施工路段，所有的車到了那裡都得慢下來。
我想起自己確實經常覺得右肋下面隱隱發脹，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以前我一首以為是胃的問題，現在看來，根源可能就在這裡。
傍晚，我結束了當天的功課，從裡屋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安娜正在前臺整理一天的病歷，看到我出來，抬頭看了我一眼。
“何醫生，你這兩天好像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她歪了歪頭，認真地想了想：“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比以前穩了。以前你走路的時候，腳步聲是散的，現在是實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沒看出來有什麼區別，但她說的話我記在了心裡。
晚上回到二樓小屋，我洗完澡，坐在桌前翻開那本《靈樞》，想複習一下今天用到的那幾個穴位相關的經文。但看了沒幾頁，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曉芸發來的微信：「我想提前把菜買了，但不知道買多少，你飯量大不大？」
我回了一條：「正常飯量。不用買太多，吃不完浪費。」
她秒回：「那我看著買了。週三晚上六點，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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