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醫何歡:扎針治身,溯夢治魂》第58章 陌生人的溫度(1)

作者:傾國一帥·2個月前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五點半就睜了眼。窗外的天還泛著蟹殼青,老街上的梧桐樹影在窗簾上晃,我躺著聽了會兒樓下安娜整理藥櫃的窸窣聲,才爬起來洗漱。往常我六點準時進裡屋坐靜,今天卻多磨蹭了兩分鐘——我知道林知遠九點要來。

坐靜的時候我總走神。線香的煙扭著細腰往上飄,我盯著那點青白,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昨天沈婉哭著說“我想起來了”的樣子,還有陳柏舟發的訊息裡林知遠那句“三次植入即可見效”。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裡還留著昨天入夢後的涼意,忽然有點明白趙清源說的“慢”是什麼意思——沈婉的心結壓了十幾年,我們花了一個月讓她自己拼完拼圖,這一個月不是浪費,是給她的時間,讓記憶自己長進骨頭裡。林知遠的“三次”,是把別人的拼圖硬塞給她,拼得再快,也不是她自己的。

八點半的時候,安娜端著一杯熱豆漿進來,敲了敲裡屋的門:“何醫生,喝口熱的,林知遠快到了。”我接過豆漿,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掌心,她靠在門框上,金色的頭髮紮成馬尾,晃了晃:“你說他今天會不會跟你嗆聲?我看他昨天發的郵件,字裡行間都透著‘我才是正統’的勁兒。”我沒說話,喝了一口豆漿,甜得剛好,是李曉芸常買的那種牌子。安娜撇撇嘴,轉身走了,留下一句“趙教授讓你待會兒出去,別縮在裡屋當縮頭烏龜”。

九點整,診所的門被推開了。

我正站在前臺翻沈婉的脈案,聽見動靜抬頭,就看見林知遠站在門口。他比我想象中更像“海歸”——深灰色的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白襯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掃過診所的陳設,最後落在我身上,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他身後跟著個女人,三十歲出頭,穿米白色的針織衫,黑色首筒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緊緊攥著一個藏青色的布包,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頭埋得很低,只看得見發頂的一道發縫。

“趙老師,何師弟。”林知遠開口,聲音清朗,帶著點刻意的京片子味兒,“路上堵車,來晚了。”趙清源從裡屋走出來,沒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茶在桌上,自己倒。”林知遠也不客氣,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茶,目光掃過桌上的沈婉脈案,笑意深了點:“我昨天聽陳柏舟說了沈婉的病例,看來我當初植入的意象,倒是給何師弟鋪了路。若不是我先把那口井‘種’進她夢裡,何師弟恐怕也沒這麼快能找到癥結吧?可見我的植入法,並非全然無用。”

他這話裡的刺,連安娜都聽出來了,她靠在藥櫃上,翻了個白眼,沒說話。列娜坐在角落整理病歷,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停了一瞬,又繼續響起來,穩得像她的呼吸。我攥了攥手裡的脈案,沒接話——趙清源說過,林知遠不服氣是正常的,天資高的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不用跟他爭。

“這位是周敏,二中教語文的老師,我前天在學術會上遇到的。”林知遠指了指身後那個低著頭的女人,“她這病有點意思,查了半年,婦科、內科、心理科都跑了,啥問題沒有。我還沒著手給她看,想著何師弟剛學了祝由,不如先試試?要是你診不出來,我再上手,也算是給你個練手的機會。”

周敏聽見自己的名字,肩膀顫了一下,攥著布包的手指更緊了,布包的邊角被她捏得發皺。趙清源抬了抬眼皮:“周老師,坐。”周敏這才慢慢挪到診室中間的椅子上,坐下的時候,針織衫的袖口往上滑了一點,露出手腕上幾道淡紅色的印子,像是被指甲掐出來的。

“周老師,哪裡不舒服?”趙清源問,聲音還是那麼穩。

周敏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肚子疼,半年了,查不出原因。”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一首疼,是每隔一週左右,就疼一次,像……像被人攥著腸子擰。”

林知遠端著茶杯,笑了一聲:“趙老師,您看,她連疼的規律都說不清,這要按西醫的思路,查到明年也查不出問題。我初步判斷,是潛意識裡的性壓抑導致的軀體化反應,用植入法把‘壓抑’的意象替換掉,三次就能好。”

周敏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又迅速低下頭,聲音裡帶了點哭腔:“不是……不是壓抑……”

趙清源看了她一眼,沒理會林知遠,只說:“周老師,要是涉及隱私,可以讓其他人先出去,你單獨跟何醫生說。”說完轉身就出了門。

周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點頭,手指絞著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我……我想單獨跟何醫生說。”

林知遠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放下茶杯,站起來:“行,那我出去等。何師弟,你可別讓我失望啊。”他轉身往外走,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這‘慢功夫’能診出什麼花樣來。”安娜和列娜也跟著站起來,安娜衝我眨了眨眼,列娜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沒說話,三個人魚貫而出,帶上了診室的門。

門“咔噠”一聲合上,診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梧桐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周敏坐在椅子上,肩膀縮成一團,像只受驚的鵪鶉。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沒急著搭脈,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周老師,慢慢說,不急。”

她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指尖的溫度透過瓷杯傳過來,涼得像冰。她喝了一小口水,嘴唇哆嗦著,過了好半天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桌面:“何醫生,我……我這事,說不出口。”

“沒關係,”我儘量讓聲音放得平緩,“我是醫生,我會保護病人的隱私。”

她又喝了一口水,終於像是下了決心,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紅得像兔子:“我……我半年前開始,每隔一週左右,就會做一個夢……夢到和陌生男人……做那種事。”

她說到“那種事”的時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臉漲得通紅,眼淚“啪”地掉在水杯裡,濺起細小的水花。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等她繼續。

“每次的男人都不一樣……長相我記不清,但……但觸感特別真實。”她攥著水杯的手指泛白,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體溫,他們手掌的溫度,他們身上的味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眼淚掉得更兇了:“醒過來的時候,我身上……身上像被人抱過一樣,有那種陌生的溫度……我甚至能記得他們呼吸噴在我脖子上的熱氣……何醫生,我結婚五年了,我丈夫對我很好,我從來沒想過背叛他……可這些夢……這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每次醒過來好久,還能感覺到他們的手在我身上的力度……”

她說到這裡,猛地捂住臉,哭出聲來:“我不敢告訴我丈夫,我總覺得……總覺得我髒,我明明沒做,可夢裡的事像真的發生過一樣……最近我甚至不敢和他同房,他一碰我,我就想起夢裡的觸感,我就覺得自己對不起他……我查了婦科,醫生說我身體沒問題,心理諮詢師說我可能是工作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可那不是幻覺!那觸感是真的!”

我聽著她的哭聲,心裡慢慢沉了下去。這不是沈婉那種自己壓在潛意識裡的記憶——沈婉的夢是模糊的,是她自己想忘掉的童年片段,而周敏的夢,細節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自己潛意識生成的,倒像是有人把一段段“記憶”硬塞進她的夢裡。我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寸口脈上,閉上眼,沉息,往魂脈的位置探去。

果然,她的魂脈浮散得很,像一根被風吹得亂晃的頭髮絲,完全沒有沈婉那種“澀”的質感。

周敏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壓抑的抽噎。我收回手,睜開眼,看見她正盯著我搭脈的手,眼睛裡帶著點期盼,又帶著點恐懼,像是怕我說出什麼可怕的結論。我剛要開口問她“你第一次做這個夢的前一天,有沒有接觸過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見過什麼陌生人”,就在這時,我抬頭瞥見了窗外的景象。

林知遠正站在窗外的梧桐樹下,隔著玻璃看進來。他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金邊眼鏡在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的那抹笑意,我卻看得清清楚楚——似笑非笑,帶著點挑釁,又帶著點胸有成竹的篤定,像是在說“怎麼樣,何師弟,這病例你診得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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